十六年后
“阿母。”
王妃正临窗翻着书卷,闻言抬眸。门口少女着青布短褂,墨发高束如少年,却掩不住那绝世容光——肤白胜雪,眉眼恰似当年的自己,贵气藏于眉宇。她笑意浅淡,眼底温和平静,胜似春水。
王妃搁下书卷,声音柔缓:“灵儿,今天又去练箭了?”她的目光落在女儿腰间的弓上,“看灵儿这模样,怕是又在山头待了大半日?
月灵曦连忙上前挽住王妃的手臂,指尖轻轻晃了晃那截绣着缠枝莲纹的衣袖,声音里带着点撒娇的软糯:“阿母,你可千万不能告诉阿爹,我的腿早就好利索了,哪还用得着天天闷在宫里养着呀。”
王妃抬手,指腹轻轻抚过女儿发间那支小巧的玉簪,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声音依旧温软如绵:“灵儿,你要记着,你不只是阿爹阿母的女儿,更是这大夏的公主。自你出生那日起,肩上便担着半个国家的气运,行事总要多几分顾忌才是。”
月灵曦闻言,秀气的眉头立刻轻轻蹙起,嘴角也微微嘟起,带着点孩子气的抱怨:“阿母,这话你都说过多少遍了,我耳朵都快听出茧子啦。”
她偷偷抬眼瞄了瞄王妃的神色,见没真生气,又轻轻晃了晃手臂,“我不过是想去城外的马场骑会儿马,又不是去做什么危险事。”
王妃看着女儿那副娇俏的模样,眼底的笑意再也藏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好啦好啦,阿母不说了。”指尖滑到她鬓边,替她理了理微乱的碎发,“只是你这性子,也该收收了,再过两年,可就该议亲了。”
月灵曦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未散的轻快:“阿母,天色已晚,我明日再来陪您说话。”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已轻快地飘到门口,王妃望着那抹渐行渐远的背影,鬓边的碎发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恍惚间竟与二十年前的自己重叠——那时她也是这般,束着利落的发,穿着银亮的铠甲,在沙场上挥剑时眼里有光,仿佛能劈开所有阻碍。
她还记得庆功宴上,自己提着敌军将领的首级,在大殿上笑得张扬,说要为月国守住每一寸土地。可谁能想到,多年后她会卸下铠甲,换上这一身繁复的宫装,隔着千山万水来到盛国。宫墙高耸,困住了她的脚步,也磨平了当年的锋芒,只剩下夜深人静时,对故土的无尽思念。
还好,有灵曦。
每次看到灵曦,王妃都觉得心中那片荒芜的角落,能被悄悄点亮几分。或许,这就是她留在这深宫之中,唯一的慰藉与支撑了。
夜露渐浓,王妃拢了拢衣襟,转身回了殿内,烛火在她身后轻轻摇曳,映出一道长长的、孤寂的影子。
月灵曦的院子藏在王府最僻静的角落,里头栽着些连宫廷花匠都叫不出名目的奇花异草。此刻皎白的月光淌下来,像被打碎的银汞,漫过花丛、沾湿草叶,连带着空气里浮动的草木清气,都染上几分不似人间的梦幻。
这院子自她六岁那年起,盛王便定下了规矩,除了洒扫的杂役,任何仆人都不得踏足半步。
月灵曦抬手推开院门时,晚风带着夜露的凉意扑面而来,吹得她鬓边的碎发微微扬起。她反手闩好门,将满院月色关在身后,转身进了内屋。
褪去外衫躺到床上,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了床幔一角。她看着掌心中的神秘印记,它像朵用淡金细线绣成的花,花瓣层层叠叠,中心藏着个极小的星芒状纹路。此刻它正安静地伏在肌肤上,与寻常胎记无异,看着那印记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忽然觉得这满院的奇花异草、这十年不许外人靠近的规矩,或许都与这神秘的力量脱不了干系。只是答案藏在何处,她还一无所知。
月灵曦一大早就在王府后院里练剑。
忽然想起侍女提过的各国大使,她转了转手腕,剑穗在空中划出个俏皮的弧度——练剑练得有些乏了,去前厅凑个热闹也好,反正阿爹今日忙着待客,定不会留意她这偷溜的小动作。
踮着脚绕到正厅外,月灵曦刚猫着腰扒住门框,还没看清里面的锦绣官服,身后就传来侍卫沉稳的通传声:“报——灵曦公主到”。
她猛地回头,剑还斜挎在腰间,鬓边的碎发因方才的跑动有些凌乱,那双总带着几分锐气的眼睛里满是错愕,像只被抓包的小兽:“?我没让你……”话没说完,各国大使闻言齐刷刷转身,目光撞上月灵曦的瞬间,连呼吸都滞了半分。
她就那样斜倚在门框边,明明是女子的绝世容颜,偏被一身男儿装衬得比少年郎更张扬,最惊人是那双眼,看过来时带着天生的疏离,仿佛世间万物皆入不了眼,偏又美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这便是盛国那位……”有大使低低吸气,话未说完已被身旁人按住。谁不知这位公主不仅容貌冠绝天下,更是十五岁便破了武道百年桎梏的奇才?传闻里她性情冷傲,唯独对盛王和王妃亲近,此刻那“目中无人”的模样,倒比传闻中更鲜活几分——不是刻意傲慢,而是天生便站在高处,习惯了俯视而已。
月灵曦似未察觉众人目光,只朝盛王跑去,那点漫不经心的姿态里,竟藏着几分独属父女的亲昵。盛王见了,眼底笑意更浓,又扬了扬手:“灵儿,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