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国的圣女

盛国三十年，上元节的余温还未散尽，皇城却先一步被更大的欢喜淹没。

宫中传出喜讯——皇后诞下嫡女，眉眼如画，落地时竟有喜鹊绕梁三匝，檐角冰棱应声而落，化作细碎的光。皇帝龙颜大悦，当即赐名“月灵曦”，喻为盛国明珠、人间光华，并下旨大赦天下，特许百姓彻夜欢腾。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炷香的功夫就传遍了朱雀大街。卖糖画的老汉掀了摊子往家跑，要把藏了半年的蜜饯分给邻里；绣坊的姑娘们搬来梯子，往门楣上挂早就备好的红绸；就连平日里肃穆的书院，也有稚童偷摸溜出来，举着纸糊的灯笼在街上疯跑。

暮色四合时，第一簇烟花在天际炸开。金红的光映亮了城墙垛口的青苔，也映亮了百姓们笑出褶子的脸。紧接着，东市的锣鼓响了，西巷的唢呐起了，踩高跷的队伍踩着鼓点穿过人群，孩童们追在后面捡掉落的彩穗，连守城的士兵都忍不住跟着哼起了小调。满城的喧嚣里，仿佛连风都带着甜味，人人都说，这是盛国百年难遇的吉兆，明华公主便是上天派来的福星，要护着盛国一世安稳。

可这份热闹，却丝毫染不透城南那座僻静的观星台。

一袭玄衣的使者立于台顶，宽大的袍袖被夜风掀起，露出袖口绣着的暗纹——那是上古流传的“镇厄符”。他仰着头，视线越过满城灯火，落在盛国的天空深处。

方才还被烟花照亮的夜空，不知何时已变了模样。原本澄澈的蓝被墨色浸染，云层像是被揉皱的脏布，在头顶沉沉翻滚。而在那层乌云之上，更高更远的地方，竟浮着一片诡异的暗红。红得像凝固的血，又像被揉碎的残阳，与墨色交织纠缠，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云层深处挣扎着要钻出来。

忽然，一道闪电撕裂天幕。

不是寻常的银白，而是带着暗紫色的纹路，蜿蜒如蛇，在黑红云层间炸开的瞬间，竟诡异地凝聚成一朵花的形状——花瓣层层叠叠，边缘泛着妖异的光，落地时却化作虚无。

“地狱之花……”使者低声念出这三个字，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袖中的玉牌，指节泛白。

三千年了。

自那位以身殉道的圣女在轮回中耗尽最后一丝神力，将这异象封印于九天之外后，这片大陆已有三千载未曾见过如此景象。古籍上说，地狱之花，非吉非祥，是天地法则的警示，亦是某种沉睡之物苏醒的预兆。

人间都道盛国诞下福星，光明普照。

可只有他看得见，那片黑红云层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扩张，暗紫色的闪电在云层里无声游走，像无数双窥伺的眼睛，死死盯着皇城深处那个刚刚降生的婴孩。

锣鼓声还在继续，烟花又一次在低空绽放，映得半边天通红。使者收回目光，转身隐入观星台的阴影里，玄色的衣袍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腰间的玉牌忽然发烫，上面刻着的“镇厄”二字隐隐发亮——

这人间，或许并不需要一位“光明”的公主。

至少，那些被光明遗忘的存在，绝不欢迎她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