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便利店

第一章 便利店

晚上十点的风裹着夏末的余温，把路边麻辣烫摊的骨汤香卷成一团，往“24小时便利”的玻璃门里钻。林夏正趴在收银台上数钢镚，指尖蹭过一枚沾着油渍的一元硬币时，门上的风铃“叮铃”响了。

“欢迎光临。”她头也没抬，把硬币摞进铁盒，金属碰撞声脆生生的。

脚步声很轻，带着点布料摩擦的沙沙声。林夏数到最后三枚时，一股气味漫过来——不是外卖小哥身上的汗味，也不是加班族带的咖啡香，是种淡淡的、像把晒干的艾草揉碎了混在皂角里的味道。她抬眼，正撞见对方的视线。

男生站在冰柜前，个子大概一米八五，穿件洗得发毛的灰色连帽衫，帽子挂在脑后，露出一小截泛红的耳尖。他手里攥着个帆布包，包带磨得发亮，此刻正微蹙着眉看冰柜里的饮料，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点浅影。

“需要帮忙吗？”林夏下意识问。她在这便利店做了三个月兼职，见过凌晨三点醉醺醺的上班族，也见过五点背着书包买饭团的高中生，却很少见人买瓶饮料还要这么认真。

男生摇摇头，声音比想象中低一点：“不用，谢谢。”他指尖在冰柜玻璃上顿了顿，最终还是没拉开门，转身往柜台这边走。林夏这才看见，他帆布包侧袋露出半截素描本，纸页卷了边，上面好像画着棵歪脖子树。

“拿盒牛奶，常温的。”他停在柜台前，视线扫过货架，落在最底层的牛奶区。林夏弯腰去拿时，听见他轻轻“嘶”了一声。直起身时，正看见他把右手藏到身后，指缝里好像沾了点红。

“常温纯牛奶是吧？”林夏把牛奶放在扫码器下，“四块五。”她故意没提他手上的伤——这便利店来来往往的人，谁还没点不想被问的事。

男生递过来一张十块，指尖碰到她递找零的手时，林夏瞥见他右手食指上有道新鲜的口子，大概是被什么划的，血珠正慢慢往外冒。他似乎没察觉，接了钱就往口袋里塞，手指蜷了蜷，才像是终于感觉到疼，蹙了下眉。

林夏没多想，从柜台下摸出创可贴和消毒棉片，推到他面前：“刚补货的，用吧。”

男生愣了愣，视线在创可贴上停了两秒，才低声道：“谢谢，多少钱？”

“不用钱，”林夏摆摆手，指了指他的手，“不然等会儿拿牛奶也不方便。”

他没再推辞，拿起棉片时动作很轻，大概是怕疼，擦伤口时微微歪了歪头，像只被风吹得晃了晃的鸟。林夏趁机打量他——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很久没睡好，但眼神很亮，擦完伤口抬头时，睫毛上还沾了点棉片的绒毛。

“那个，”他贴创可贴时忽然开口，林夏正盯着货架上歪了的薯片袋发呆，被他吓了一跳，“你们这儿……晚上一直这么安静吗？”

“差不多吧。”林夏把薯片袋摆好，“十点到十二点还好，后半夜才真没人。”她顿了顿，补充道，“除了偶尔来买烟的出租车司机。”

男生“嗯”了一声，指尖捏着牛奶盒，没立刻走。便利店的白炽灯照得地板发亮，他影子被拉得很长，落在货架边的空位上。林夏听见他轻轻拧开牛奶盒的声音，低头喝了一口，喉结动了动。

“你是学生？”林夏没话找话。主要是这安静太显眼了，他站在那，既不像要赶路，也不像在等谁，倒像是单纯在歇脚。

“算是吧。”他含糊应了句，抬眼看向窗外，“在附近画画。”

林夏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便利店斜对面是个老小区，这会儿只有几户亮着灯，树影在路灯下晃来晃去。她忽然想起他包里的素描本，笑了笑：“画小区里的树？”

男生也笑了，眼尾弯了点：“嗯，有棵老槐树挺好看的。”他指尖在牛奶盒上划了划，“刚才蹲树下画，不小心被树枝划了手。”

原来伤口是这么来的。林夏正想接话，门外忽然冲进来个穿校服的小姑娘，气喘吁吁地往货架跑：“阿姨！有没有草莓味的面包？”

林夏应着“有”，转身去拿。等她把面包递过去，收了钱，再回头时，柜台前已经没人了。

风铃没响，大概是他走时特意扶了门。

林夏愣了愣，低头看见柜台上放着那盒没喝完的牛奶，旁边压着一张五块钱，钱上放着个折成小方块的创可贴包装纸。

窗外的风还在吹，麻辣烫摊的香味又飘了进来。林夏把五块钱塞进收银台，忽然看见货架最底层的牛奶盒旁边，多了枚用草稿纸折的小星星，纸页上还印着半道铅笔印，像是棵没画完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