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夏荫藏芳

夏至的日头烈得晃眼，香雪斋的竹帘垂得低低的，挡住了大半暑气。后院的桂树枝繁叶茂，浓绿的叶子间藏着细碎的光斑，是阳光漏下的脚印。林砚之坐在竹椅上，摇着蒲扇，看孩子们追着蜻蜓跑，笑声惊飞了叶间的麻雀。

“从老茶铺讨了些新采的龙井。”陆沉提着个锡罐进来，罐口一打开，清冽的茶香混着院里的栀子香漫开来，“按你上次记的法子，拌了两勺去年的桂花酱，冰镇着，等会儿给孩子们解解暑。”

陈队扛着架旧竹梯来，梯子上还沾着些青苔。“该给桂树修修枝了，”他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手，“你外婆说过，夏天的树得透透气，不然秋天结不出好花苞。”他爬上梯子，剪刀咔嚓咔嚓响，剪下的枯枝落在草堆上，惊起几只躲凉的甲虫。

档案馆收到个旧木箱，是老街坊清理阁楼时找出来的，里面装着些外婆当年做桂花糕的模具——有兔子形的，有月亮形的，最精巧的是个小小的香雪斋模样，飞檐翘角都刻得清清楚楚。林砚之把模具摆在桌上，孩子们围过来看，小丫头伸手摸了摸兔子的耳朵，说：“等秋天桂花开了，我们用这个做糕好不好？”

入伏那天，长街的傍晚格外热闹。有人搬来竹床摆在路边，摇着蒲扇说闲话；有人提着西瓜走过，瓜皮上的水珠滚落在青石板上，洇出小小的湿痕。香雪斋门口摆了口大缸，里面泡着陆沉做的桂花冰茶，街坊们路过就舀一碗，都说这茶里喝得出“凉丝丝的香”。

夜里的风带着点热意，桂树叶在风里沙沙地唱。陆沉把星图投影调暗了些，夏夜的银河清晰地铺在墙上，像谁把碎钻撒在了黑丝绒上。“你父亲曾说，夏天的星星离人最近，”他指着银河两岸的亮星，“就像那些记挂的人，其实一直都在身边。”

林砚之翻出母亲留下的针线笸箩，里面有半块蓝印花布，她捡了片刚落下的桂树叶，用布包着，缝成个小小的香包。针脚歪歪扭扭的，像她小时候跟着外婆学做活的样子。她把香包挂在桂树枝上，风一吹，布角轻轻晃，像片不肯落地的叶子。

月亮升得高了，竹帘外的虫鸣渐渐密起来。林砚之喝着冰镇的桂花龙井，看墙上的银河缓缓流动，忽然觉得夏天就像这杯茶，表面是热热闹闹的暑气，底下却藏着沉淀了一秋一冬的甜香，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就漫进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