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剥壳时

八月的午后总带着点黏腻的热，风穿过院角那棵老龙眼树的枝叶，也染了些甜香下来。我坐在竹编凉椅上，指尖捏着颗饱满的龙眼，指甲轻轻掐进褐色的果壳缝隙里，“啪”一声脆响，莹白的果肉就滚进手边的白瓷碗里。

老公陈则坐在对面的小凳上，动作比我利索些，指节分明的手一捏一剥，果壳簌簌落在脚边的竹筐里。阳光落在他发顶，染了层浅金，我看了眼他垂着的眼，睫毛在眼下投了片浅影，忽然觉得这日子慢得像碗温凉的糖水，连蝉鸣都软了几分。

“再剥两筐就够晒了。”他抬头看我，指尖沾了点龙眼汁，伸手想替我擦嘴角，我偏头躲开，笑着把手里剥好的果肉递到他嘴边：“先尝尝，今年的比去年甜。”

他张口含住，舌尖不经意擦过我的指尖，我缩回手，假装没看见他眼底的笑意，低头继续跟手里的龙眼较劲。院门外忽然传来“吱呀”一声响，我以为是隔壁张婶来借东西，头也没抬：“张婶？进来坐啊，刚剥的龙眼，要不要尝点？”

没人应。倒是陈则停下了动作，目光落在门口。我这才抬起头，看见个穿米白色连衣裙的女人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个精致的纸袋，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妆容也精致，跟我们这满院的果壳、沾着果汁的手格格不入。

是林薇。我脑子里过了一下这个名字，陈则的大学同学，去年同学聚会见过一次，当时她看陈则的眼神就有点不一样。

林薇也看见了我，目光在我沾着果壳碎屑的围裙上扫了一圈，又落到陈则身上，嘴角牵起个客气的笑：“陈则，好久不见，路过这边，顺便来看看你。”

陈则站起身，手里还捏着半颗没剥完的龙眼，语气平淡：“有事吗？”

我没起身，继续剥手里的龙眼。指尖的果壳有点硬，我用了点力，果壳裂开的声音在这忽然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林薇的目光又飘到我身上，这次带了点打量，像是在看什么稀奇东西。我抬眼跟她对上，没笑，也没说话，就那么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专注地把剥好的果肉放进碗里。

碗里的果肉已经堆得有点高了，莹白的一片，透着水润的甜。我想着等下要把这些果肉摊在竹筛上，放在院子里晒，阳光好的话，三四天就能晒成龙眼干，冬天的时候泡桂圆茶，或者跟银耳一起炖，陈则喜欢吃甜的，到时候多给他盛一碗。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之前同学聚会你落下的一本书，我给你带来了。”林薇把手里的纸袋递过来，目光还在陈则身上停着，“顺便想问问你，最近工作还好吗？”

陈则没接纸袋，指了指院子角落的石桌：“书放那儿吧。我挺好的，忙着家里的事。”他说“家里的事”的时候，目光往我这边扫了一眼，我刚好剥完一颗龙眼，抬头冲他笑了笑，把那颗果肉递过去：“快剥你的吧，不然太阳要斜了，今天晒不完明天就容易坏。”

陈则接过去，塞进嘴里，又坐回小凳上，继续剥龙眼。他剥得很认真，指尖的动作没停，仿佛身边站着的人只是一阵路过的风。

林薇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那个纸袋，脸色有点不太好看。她大概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场面，没有她预想中的惊讶、热情，甚至连一点多余的关注都没有。我手里的动作没停，一边剥一边数着碗里的果肉，心里盘算着剩下的龙眼还有多少，要不要再搬一筐过来。

“你……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林薇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了点不确定。

“剥龙眼，晒龙眼干。”我头也没抬，声音平静，“今年龙眼结得多，吃不完，晒成干能放久点。”

“哦。”林薇应了一声，没再说话。院子里又只剩下剥龙眼的声音和远处的蝉鸣。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还在我和陈则身上转，但我没再看她。手里的龙眼还有很多，晒龙眼干是急事，不能耽误。

过了一会儿，陈则剥完了手里的那筐，起身去搬另一筐。他经过林薇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只是随口说了句：“你要是没别的事，就先回去吧，我们忙着呢。”

林薇站在原地，捏着纸袋的手指紧了紧，最终还是把纸袋放在了石桌上，转身走了。她走的时候脚步有点快，院门“吱呀”一声关上，院子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安静。

陈则搬着新的一筐龙眼过来，放在我旁边，坐下继续剥。他看了我一眼，笑着问：“刚才怎么不跟她多说几句话？”

我剥完手里的龙眼，把果肉放进碗里，才抬头看他：“跟她说什么？说龙眼甜不甜，还是说晒龙眼干要注意什么？”我笑了笑，“我忙着呢，哪有时间跟她说话。再说了，有什么话不是该你跟她说吗？”

陈则伸手过来，替我擦掉额角的一点汗，指尖带着点凉意：“我跟她没什么好说的。”

“我知道。”我点点头，继续剥龙眼，“所以我才没管啊，让你自己处理。”

阳光慢慢斜了，照在院子里的竹筛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我和陈则坐在凉椅和小凳上，手里的动作没停，果壳簌簌落在竹筐里，白瓷碗里的果肉越来越多。风又吹过来，带着龙眼的甜香，还有点晒过太阳的暖意。

我忽然觉得，刚才林薇来这么一趟，就像一颗不小心掉进糖水碗里的石子，溅起一点涟漪，很快就消失了，连点痕迹都没留下。碗里的糖水还是甜的，日子还是慢的，我和陈则还是像以前一样，一起做着这些琐碎的小事，剥龙眼，晒龙眼干，等着冬天喝桂圆茶。

陈则剥完一颗，递到我嘴边：“尝尝，这个特别甜。”

我张口含住，甜意从舌尖蔓延开来，一直甜到心里。我看着他，笑着说：“嗯，真甜。快剥吧，争取今天把这些都晒上。”

他点点头，继续剥。院子里的蝉鸣又响了起来，混着剥龙眼的声音，像是一首温柔的歌。我知道，这样的日子，还会有很多很多。

最后一缕夕阳掠过龙眼树梢时，我们终于把最后一碗果肉摊在了竹筛上。陈则直起身捶了捶腰，我靠在凉椅上伸了个懒腰，指尖还残留着龙眼果皮的涩意，鼻尖却满是果肉晒过太阳后愈发浓郁的甜香。竹筛在院子里排了整整三排，莹白的果肉裹着金边，像撒了一地的碎月亮。

陈则走过来，从背后轻轻环住我的腰，下巴抵在我发顶，带着点晒过太阳的暖意：“累了吧？我去烧水洗水果。”我摇摇头，反手捏了捏他的手腕——下午剥了那么久龙眼，他的指节微微泛红。“先歇会儿，”我拉着他坐在我旁边，“你看，风一吹，果肉好像都在晃。”

晚风确实来了，带着暮色里的凉意，吹得竹筛上的果肉轻轻颤动，也吹走了午后的黏热。远处邻居家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夹杂着孩子的笑闹，陈则忽然指着石桌：“那本书还没拿进来。”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林薇带来的纸袋还放在石桌上，在暮色里显得有点孤零零的。

“明天再拿吧，反正也不急。”我拿起手边的蒲扇，轻轻替他扇着风。他忽然握住我的手，指尖摩挲着我指腹上因为剥龙眼留下的细小纹路：“今天……你真的一点都没在意？”我看他眼里带着点试探的笑意，忍不住笑出声：“在意什么？在意她来送本书，还是在意她看你的眼神？”

我往他身边靠了靠，头枕在他肩膀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龙眼的甜：“陈则，你记得我们刚搬来的时候吗？这棵龙眼树还没这么粗，那年冬天特别冷，你说等夏天龙眼熟了，就给我晒龙眼干，冬天煮糖水喝。”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声音里带着笑意：“记得，你当时还说我骗人，说这树要好几年才结果。”

“可不是嘛，等了三年才第一次结果，”我想起那年夏天，我们也是这样坐在院子里剥龙眼，只不过那时候竹筛只有小小的一个，果肉不够吃，根本舍不得晒，“现在不一样了，树长大了，我们也一起过了这么多年，我知道哪些是要紧的，哪些是无关紧要的。”

就像今天林薇来的这一趟，不过是生活里一点无关紧要的小插曲，像风吹过树叶，像蝉鸣停了又响，不会影响我们手里的动作，也不会打乱我们要晒龙眼干、要过冬天的计划。真正要紧的，是身边这个人，是手里剥不完的龙眼，是竹筛上等着晒干的果肉，是我们一起规划的每一个平常日子。

暮色越来越浓，陈则起身去把石桌上的纸袋拿进来，随手放在玄关的柜子上，转身就去厨房烧水洗水果了。我坐在院子里，看着竹筛上的果肉渐渐被暮色笼罩，心里忽然觉得特别安稳。

后来过了好几天，我们才想起那本书，陈则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本旧旧的小说，扉页上有他大学时写的名字。他翻了翻，笑着说：“都忘了还有这本书，不过现在也没时间看了。”说着就把书放进了书架最上层，跟其他几本旧书放在一起，再也没拿出来过。

龙眼干晒好的时候，刚好入了秋。我用玻璃罐把龙眼干装起来，一罐罐摆在橱柜里。那天晚上，我煮了银耳龙眼糖水，盛了一碗给陈则，看着他舀起一颗龙眼干放进嘴里，眼里满是满足的笑意，忽然觉得，这就是最好的日子。

没有轰轰烈烈，没有惊心动魄，只有两个人，一起守着一个院子，一棵老树，剥龙眼，晒干果，煮糖水，把每一个平常的日子，都过成甜滋滋的模样。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就像晒龙眼干时掉落在地上的果肉，不用在意，也不用可惜，因为我们手里握着的，已经是最甜的时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