敷浅原的春来得静,晨雾漫过竹篱时,林昭梦正蹲在茶畦边摘新抽的雀舌。指尖触到茶叶上的露水珠,凉意在掌心漫开,她抬头往竹楼方向望,窗棂里已透出暖黄的光——宋娴清该是醒了。
三年来,她们的日子就像这敷浅原的雾,淡得没什么波澜,却裹着化不开的软。林昭梦起身拍了拍裙角的泥,竹篮里的茶叶还带着嫩青色的香,她提着篮子往回走,刚到廊下,就见宋娴清倚在门框上,身上披着件月白的襦裙,发间只簪了支素银的簪子。
“今日的露重,怎不多穿件衣裳?”林昭梦快步上前,伸手替她拢了拢衣襟,指腹擦过她颈间的肌肤,温温的。
宋娴清笑了笑,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竹篮,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蹭:“等你回来煮茶。”她的声音还是像从前那样,清润得像玉泉山的水,只是少了在京时的端庄疏离,多了几分烟火气。
竹楼里的小泥炉已经生了火,宋娴清把茶叶倒在竹筛里晾着,林昭梦蹲在炉边添炭,火光映在两人脸上,暖融融的。三年前她们逃到这里时,这竹楼还是破败的,梁上结着蛛网,地上长着青苔,是林昭梦一点点修补,宋娴清跟着她学种茶、学织布,从前金尊玉贵的长公主,如今连纳鞋底的针脚都缝得整整齐齐。
“今年的春茶比去年早抽了三天。”宋娴清坐在矮凳上,手里拿着本旧书,目光却没落在书页上,反而望向窗外。敷浅原的春景是极美的,漫山的杜鹃开得像火,远处的溪水绕着青草地,可林昭梦知道,宋娴清的目光,总是会越过这些,望向京城的方向。
林昭梦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看见远处的云,她伸手握住宋娴清的手:“在想什么?”
“没什么。”宋娴清收回目光,反握住她的手,指尖轻轻捏了捏她的掌心,“只是觉得,这日子过得真快。”
是啊,真快。转眼就是三年。林昭梦想起三年前在江南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暖的夜,她提着一盏羊角灯,站在秦淮河的画舫边,宋娴清穿着一身素色的披风,站在她面前,眼里满是不安,那夜雨打芭蕉,她与她的阿梦私奔了。
林昭梦提着灯走过去,把灯举到她面前,灯光映亮了她的脸,她轻声说:“若世俗容不下我们,我便带你远离,在花前月下,提灯相邀。”
宋娴清当时就哭了,扑进她怀里,声音哽咽:“昭梦,我们去哪里?”
“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林昭梦抱着她,手指轻轻梳理着她的长发,“有山有水,有茶有月,只有我们两个人。”
再后来,她们就来了敷浅原。这里确实没有人认识她们,林昭梦给自己取了个“阿梦”的名字,宋娴清便叫“阿清”,她们像寻常的乡野女子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水。只是林昭梦心里总揣着个疙瘩——她已经三年没给家里写信了。
她的父亲是当朝宰相,一生清廉正直,最看重名声,但她和哥哥的事,却是打了他的脸,对他而言应是他一生的污点,至此,林昭梦索性断了联系。
“在想家里的事?”宋娴清的声音拉回了林昭梦的思绪,她抬头看见宋娴清正望着她,眼里满是了然。
林昭梦点了点头,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不知道父亲……还好吗?”
“会好的。”宋娴清伸手替她拂去鬓边的碎发,“等过些日子,我们……”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院外传来一阵马蹄声,打破了敷浅原的宁静。林昭梦和宋娴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这三年来,除了偶尔来送盐的货郎,几乎没人会来这里。
林昭梦起身走到门边,撩起竹帘往外看,只见一个穿着青色驿卒服饰的人下了马,手里拿着一个锦盒,正站在竹篱外张望。那人似乎也看见了林昭梦,快步走了过来,隔着竹篱行了个礼:“敢问姑娘,可是阿清姑娘?”
宋娴清也走了过来,听到“阿清”两个字,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定了定神,才开口:“我是,你是何人?”
那人听到她的声音,脸上露出一丝激动,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牌,递了过来:“小人是宫里的伴读王谨,奉陛下之命,前来寻找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三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在林昭梦和宋娴清耳边。宋娴清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伸手接过玉牌,指尖微微颤抖——那是父皇的贴身玉牌,上面刻着“御赐伴读”四个字,她认得。
“父皇……怎么了?”宋娴清的声音有些发颤,她强忍着心里的不安,盯着王谨。
王谨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悲伤的神色:“殿下,陛下他……病危了。”
“病危”两个字让宋娴清踉跄了一下,林昭梦连忙扶住她,手心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宋娴清抬起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不可能……父皇的身体一直很好,怎么会……”
“陛下是三个月前开始咳血的,太医们束手无策,陛下一直念着殿下,说想见您最后一面。”王谨的声音低了下去,“陛下知道您在这里,他没有怪您,只是……只是想再看看您。”
宋娴清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林昭梦抱着她,心里也揪得慌。她知道宋娴清有多爱她的父皇,当年她父皇力排众议,把她封为长公主,赐住长乐宫,对她宠爱有加。她还记得宋娴清曾经跟她说过,小时候父皇经常把她抱在膝上,给她讲史书里的故事,还说要让她做最幸福的公主。
“殿下,陛下的时间不多了,您……”王谨看着宋娴清,眼里满是急切。
宋娴清靠在林昭梦怀里,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擦了擦眼泪,眼神变得坚定起来:“我回去。”
林昭梦看着她,心里既心疼又明白——宋娴清不可能丢下她病危的父皇不管。她握紧宋娴清的手,轻声说:“我陪你回去。”
宋娴清转头看着她,眼里满是感激和愧疚:“昭梦,可是……”
“没有可是。”林昭梦打断她,伸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当年我带你走,如今我就陪你回去。无论京城里有什么等着我们,我们都一起面对。”
宋娴清看着她,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她用力点了点头,把脸埋进林昭梦的怀里。
王谨见她们答应回去,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那太好了,殿下,我们明天一早就出发吧,马车已经在山下等着了。”
宋娴清点了点头,王谨又行了一礼,才转身离开。
竹楼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宋娴清压抑的哭声。林昭梦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心里却乱得很。她知道,回到京城,她们就要面对三年前逃避的一切——世俗的眼光,朝堂的议论,还有她的家人。
“昭梦,”宋娴清抬起头,眼里还带着泪光,“你说,父皇他……还能等到我们回去吗?”
“会的。”林昭梦看着她,语气坚定,“我们明天就出发,一定能赶上。”
那天晚上,她们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宋娴清把三年来织的布、种的茶都仔细收好,林昭梦则把那盏当年在江南提过的羊角灯找了出来,灯盏上的花纹已经有些磨损,却还是很亮。她把灯放在行李里,轻声说:“带着它,就像我们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
宋娴清握住她的手,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她们就坐上了王谨带来的马车。马车行驶在山间的小路上,林昭梦掀开窗帘,看着敷浅原的景色一点点往后退,心里有些不舍。这里是她们躲避世俗的港湾,是她们三年来的家,可现在,她们不得不离开。
“在想什么?”宋娴清靠在她肩上,声音有些沙哑。
“没什么,”林昭梦放下窗帘,转头看着她,“只是觉得,这三年,真好。”
宋娴清笑了笑,伸手握住她的手:“以后也会好的。”
马车走了半个月,才到京城。快到城门时,王谨掀开马车的帘子,轻声说:“殿下,前面就是城门了,您要不要……整理一下?”
宋娴清深吸了一口气,从行李里拿出一件淡紫色的襦裙,换了上去。林昭梦帮她梳理头发,把那支素银簪子换成了一支碧玉簪——那是当年宋娴清及笄时,她父皇送她的。
马车进了城门,街上很热闹,叫卖声、车马声不绝于耳。林昭梦掀开窗帘,看着熟悉的街道,心里百感交集。三年了,京城还是老样子,只是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任性的相府小姐了。
马车直接驶向皇宫,到了宫门口,王谨先下车去通报。宋娴清坐在马车里,手紧紧握着林昭梦的手,指尖冰凉。林昭梦能感觉到她的紧张,她轻轻捏了捏她的掌心,低声说:“别怕,我在。”
不一会儿,王谨就回来了,身后跟着几个太监。为首的太监看到宋娴清,连忙跪了下来:“奴才参见长公主殿下,陛下在寝殿等着您呢。”
宋娴清点了点头,扶着林昭梦的手下车。走进皇宫,熟悉的宫墙、宫殿映入眼帘,只是比起三年前,多了几分冷清。一路上,宫女太监们看到宋娴清,都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却不敢多问,只是纷纷跪下行礼。
到了皇帝的寝殿外,太监轻声说:“殿下,陛下就在里面,您进去吧,这位姑娘……”
“她是我的朋友,我要她跟我一起进去。”宋娴清看着太监,语气坚定。
太监愣了一下,看了看王谨,王谨点了点头,太监才不敢多说,连忙掀开帘子:“殿下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