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绔世子俏少卿》二

敷浅原的雪总比京城来得早，也下得烈。嘉靖三十七年的冬，第一场暴雪从昨夜子时就没歇过，鹅毛般的雪片打着旋儿落在青瓦上，层层叠叠积了半尺厚，将小院的朱漆门、竹篱笆都裹成了蓬松的白玉模样。屋内却暖得很，地龙烧得旺，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松针香和安神的合欢花熏香，纱帐低垂，遮住了床榻上交颈而眠的两道身影。

宋娴清是被后颈的痒意弄醒的。她睫毛颤了颤，还没睁开眼，就感觉到身侧的人正把脸埋在她颈窝，温热的呼吸扫过肌肤，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林昭梦的手臂还圈着她的腰，力道不小，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腰间的软肉——那是昨夜闹得太疯，被她掐出来的红痕还没消，此刻倒成了林昭梦醒后的“玩物”。

“别闹。”宋娴清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伸手去推林昭梦的脑袋，“昨儿折腾到寅时，你倒精力好。”

林昭梦闷在她颈间笑，声音含糊：“谁让清儿身上软，抱着舒服。”说着，她又得寸进尺地往宋娴清怀里缩了缩，膝盖不小心蹭到对方腿根，换来宋娴清一声轻嗔。

两人就这么赖着，听着窗外雪落的簌簌声，直到院门外传来“吱呀”一声推门响，跟着是陆淮那标志性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嗓音：“昭梦！宋姑娘！我们来蹭早饭啦！”

林昭梦猛地睁开眼，眼神瞬间清明，哪还有半分刚睡醒的慵懒。她翻身就要起来，却被宋娴清拉住手腕：“急什么，让他们等会儿。”

“不行不行，”林昭梦一边套外衣，一边回头冲宋娴清笑，“我哥和陆淮难得来，要是让他们看见我还赖床，我哥又要念叨我。”她说着，动作麻利地系好腰带，又转身帮宋娴清理了理微乱的鬓发，指尖划过对方眼下淡淡的青影，语气软了些，“委屈你了，今晚我轻点。”

宋娴清耳尖一红，拍开她的手：“快出去吧，别让他们等急了。”

林昭梦笑着应了，推门出去时，正看见陆淮蹲在院子里，手里拿着根树枝逗弄院角的白猫——那猫是去年冬天捡的，如今被养得油光水滑，此刻正扒拉着树枝，时不时伸爪子挠陆淮的袖口。而林今安就站在廊下，身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外罩石青镶边的披风，手里捧着个暖炉，正低头看着陆淮和猫玩，眼神里带着点无奈，却又藏不住暖意。

“哥！”林昭梦几步跑过去，差点踩滑了廊下的积雪，被林今安伸手扶了一把。

“多大的人了，还这么毛躁。”林今安皱了皱眉，手指却下意识地摸了摸她的额头，“没着凉吧？”

“没有没有，屋里暖和着呢。”林昭梦摆了摆手，视线落在陆淮身上，促狭地笑，“陆世子倒是清闲，大老远跑来逗猫，不去陪我哥？”

陆淮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走到林今安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揽住他的腰，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这不是看见猫可爱，忍不住嘛。再说了，你哥在这儿，我跑哪儿去？”

林今安象征性地挣了一下，没挣开，也就任由他抱着了。一年前他和陆淮的事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最后还是皇帝开了金口，说“情之所至，无关性别”，才算彻底定了局。如今两人在外人面前虽不似在家那般亲密，却也少了许多顾忌，尤其是在林昭梦和宋娴清面前，更是自在。

宋娴清这时也走了出来，她换了件素色的棉裙，外面罩着件藕荷色的披风，头发简单挽了个髻，显得温婉又素雅。陆淮见了她，连忙松开林今安，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见过长公主。”

“免礼吧，”宋娴清摆了摆手，语气温和，“都是自家人，不用这么多规矩。快进屋坐，外面冷。”

四人进屋坐下，林昭梦手脚麻利地去厨房端早饭——小米粥、白面馒头，还有几碟爽口的小菜，都是她亲手做的。陆淮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眼睛一亮：“昭梦，你这手艺又进步了，比京城悦来楼的点心还好吃。”

“那是，”林昭梦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也不看是谁做的。对了，你们怎么突然过来了？京城不忙吗？”

林今安喝了口粥，缓缓开口：“最近大理寺没什么大案，我跟陛下请了假，想着你们这儿清净，就和阿淮过来看看。”他说着，看了陆淮一眼，补充道，“他也把国公府的事交代好了，能在这儿住几天。”

陆淮笑着点头，伸手给林今安夹了一筷子小菜：“你哥总惦记你，说你去年冬天受了凉，今年特意带了些驱寒的药材过来。”

林昭梦心里一暖，看向林今安：“哥，我都好了，你别总担心我。”

“你啊，”林今安无奈地摇了摇头，“上次送信还说自己去山里打猎，差点摔了，我能不担心吗？”

几人边吃边聊，从京城的趣事说到敷浅原的风景，气氛温馨又热闹。吃过早饭，林今安说要去附近的集市看看，给宋娴清带些她爱吃的蜜饯，陆淮本想跟着去，却被林今安按住了：“你在这儿陪昭梦和宋姑娘聊会儿，我很快就回来。”

陆淮不情不愿地应了，看着林今安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才转头看向林昭梦和宋娴清，脸上的漫不经心渐渐褪去，多了些柔和的笑意：“你们想不想听我和你哥的故事？”

林昭梦眼睛一亮，连忙凑过去：“想啊！我哥从来没跟我细说过你们是怎么在一起的，只知道你们以前总吵架。”

宋娴清也微微点头，她虽知道两人的事，却也只了解个大概，此刻也好奇地看向陆淮。

陆淮笑了笑，端起桌上的热茶喝了一口，指尖摩挲着杯沿，思绪渐渐飘回了七年前的京城——那个繁华又复杂的地方，也是他和林今安故事开始的地方。

“我第一次见你哥，是在嘉靖三十二年的春天，那会儿我还是京城出了名的纨绔子弟。”陆淮的声音带着点回忆的沙哑，“你也知道，我爹是镇国公，家里就我一个独子，从小被宠坏了，整天不是斗鸡走狗，就是去秦楼楚馆喝酒，京城里的人提起我，都得绕着走。”

林昭梦忍不住插了句嘴：“我听说你那会儿还把吏部尚书家的公子给揍了，因为他抢了你的蛐蛐？”

陆淮老脸一红，咳了一声：“那都是陈年旧事了，不提也罢。”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那会儿你哥刚任大理寺少卿不久，才二十岁，却已经是京城里有名的才子，不仅学问好，断案也厉害，上任没几个月就破了好几桩疑难案子，连陛下都夸他。”

“我那会儿对这些朝廷官员没什么兴趣，觉得他们一个个都假正经，直到那天在大理寺门口撞见他。”陆淮的眼神柔和下来，“那天我刚从城外的马场回来，骑着马在街上闲逛，正好看见大理寺门口围了好多人，我好奇，就凑过去看了看。”

“只见你哥穿着一身绯色的官服，站在人群中间，身姿挺拔，眉眼清俊，却没半点少年人的浮躁。那会儿他正在审一个案子，原告是个老妇人，说她儿子被人冤枉偷了钱，要被流放三千里。你哥就站在那儿，耐心地听老妇人说话，时不时问几句，语气温和，却句句都问到了点子上。”

“周围的人都在议论，说这案子已经定了，证据确凿，劝老妇人别白费力气，可你哥却没放弃，还让人去重新调查。我当时就觉得，这个林少卿和我见过的那些官员不一样，他眼里有光，不像其他人那样只看重权势和利益。”

“从那以后，我就总想着再见见他。一开始是好奇，后来就变成了刻意。我会装作在大理寺附近‘偶遇’他，会在他回家的路上‘碰巧’遇到，甚至会去他常去的书坊，假装看书，其实是为了看他。”

林昭梦听得津津有味：“那我哥当时肯定特别烦你吧？他最讨厌像你这样的纨绔子弟了。”

“可不是嘛，”陆淮苦笑着摇了摇头，“你哥一开始根本不搭理我，每次我跟他说话，他要么就嗯啊两声，要么就直接走掉。有一次我在书坊拦住他，想跟他讨教几句学问，结果他看了我一眼，说‘陆世子若是有空，不如多看看《论语》，少去些风月场所’，把我怼得哑口无言。”

宋娴清忍不住笑了。林昭梦说:“我哥就是这么直接。”

“是啊，他就是这样，眼里揉不得沙子。”陆淮的语气里满是宠溺，“可我就是喜欢他这份直接，这份纯粹。那时候我就想，我一定要让他对我改观，让他知道我不是真的那么纨绔。”

“后来，机会来了。那年夏天，京城里出了一桩大案——户部侍郎贪污了三百万两赈灾银，闹得民怨沸腾。陛下震怒，让大理寺彻查此事。你哥主动请缨，接了这个案子。”

“这案子牵涉甚广，户部侍郎背后有藩王撑腰，势力庞大，很多人都劝你哥别硬碰硬，可他偏不，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我那会儿虽然整天玩，但也知道这案子凶险，藩王心狠手辣，说不定会对你们哥下毒手。我放心不下，就暗中派人跟着你哥，保护他的安全。”

“有一次，你哥去城郊的粮仓调查，想找到贪污的证据，结果被藩王的人埋伏了。那些人都是亡命之徒，手里拿着刀，把你哥和他的随从围在中间。你哥虽然会些武功，但架不住对方人多，很快就落了下风，胳膊还被砍了一刀。”

陆淮说到这儿，语气有些沉重，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茶杯：“我派去的人及时报了信，我当时正在城外的庄子上打猎，一听这事，吓得魂都没了，骑着马就往粮仓赶。等我到的时候，你哥正靠在墙角，脸色苍白，胳膊上全是血，却还在跟随从说要保护好找到的证据。”

“我当时就火了，让手下的人去收拾那些埋伏的人，自己则跑过去扶住你哥。他见了我，还想推开我，说‘陆世子不必管我，这是大理寺的事’。我当时就说了一句‘你要是出事，我怎么办’，他愣了一下，就没再推我了。”

“我把他带回了我的庄子，请了最好的大夫给他治伤。那几天，我天天守在他床边，给他换药、喂饭，他一开始还不自在，后来也就慢慢习惯了。我们在庄子上待了半个月，那半个月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没有京城的喧嚣，没有那么多规矩，就只有我和他，每天一起看书、下棋、聊天。”

“也是在那时候，我发现我对你哥的心思不只是好奇了，我好像喜欢上他了。我不敢跟他说，怕他会讨厌我，怕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直到有一天晚上，我们在院子里喝酒，他喝多了，靠在我肩上，说‘阿淮，其实你人很好，以前是我错看你了’。我当时没忍住，就吻了他。”

陆淮的脸颊微微泛红，眼神却很亮：“他当时懵了，推开我，半天没说话。我以为他会生气，会再也不理我，结果他却红着眼眶，问我‘阿淮，你是不是认真的’。我赶紧点头，说我是认真的，我想跟他在一起，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不会放弃他。他沉默了一会儿，就点了点头，说‘好，我信你’。”

林昭梦听到这儿，眼眶有点红：“我哥当时肯定很害怕吧？毕竟那时候我们都还不知道你们的事。”

“嗯，他很害怕，怕家里人反对，怕世俗的眼光，怕连累我。”陆淮叹了口气，“我们回到京城后，就开始秘密交往。我不再像以前那样整天玩乐，而是开始跟着我爹学打理国公府的事，学怎么处理朝政，我想变得更优秀，能配得上你哥，能保护他。后来又怕被看出端倪，就隔一段时间去玩乐一回。”

“你哥也在努力，他把案子查得很清楚，找到了户部侍郎贪污的铁证，还牵扯出了背后的藩王。陛下很满意，升了他的官，还赏了他很多东西。可就在这时候，我们的事被我爹知道了。”

“我爹当时气得差点吐血，把我关在府里，说我不知廉耻，败坏门风，还说要去跟陛下请罪，让陛下把你哥贬官。我跟我爹吵了一架，说我这辈子非你哥不娶，要是他敢对林今安怎么样，我就跟他断绝父子关系。”

“我爹被我气病了，卧床不起。你哥知道后，很自责，说都是他的错，还说要跟我分开，让我好好照顾我爹。我当时就跟他急了，说‘林今安，你要是敢跟我分开，我就一辈子不搭理你’。他看着我，哭了，说‘阿淮，我不想你为难’。我抱着他，说‘有我在，不会让你为难的’。”

“那时候，你也知道了我们的事，对吧？”陆淮看向林昭梦。

林昭梦点了点头：“嗯，我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看见了……”

“是啊，多亏了你。”陆淮感激地看向林昭梦，“如果不是你，恐怕林相早就知道了。”

“其实我爹都知道，只不过没有说。”

“去年秋天，陛下赐婚，我们在国公府办了婚礼。那天来了很多人，虽然有些人心里还是不认同我们，但大多都带着祝福。你哥穿着大红的喜服，站在我身边，笑得特别好看。我当时就想，我这一辈子，能娶到林今安，真是我最大的福气。”

陆淮说到这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角有些湿润。林昭梦早就红了眼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陆淮，谢谢你对我哥这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