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淮踏入相府时，正撞见林昭梦从廊下起身。她的裙摆扫过青石板，带起细碎的尘埃，晨光落在她发间，却没映出半分喜气，反倒衬得脸色愈发苍白。
“你早就知道了。”陆淮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玄色外袍上还沾着晨露的湿气，微微透出几分寒意。他的目光如刀锋般锐利，却带着一丝隐忍的波动，似是压抑着某种情绪，未曾言明，也未曾宣泄。
林昭梦抬眸望向他，眼底平静无波，唯有一抹浅淡的弧度在嘴角扬起，却透着冷意，如同深潭般沉寂无声。“是，在前几日目睹那一幕时，我已知晓。”她的指尖缓缓拂过廊柱上雕刻的缠枝纹，动作从容而细致，仿佛每一寸纹理都刻进了她的思绪，“世子当真不知？”
陆淮轻笑了一声，那抹笑意却未曾抵达眼底，带着几分冷淡与疏离。“不过，这倒省去了我们不少麻烦——你我成婚，恰好可以借此掩盖行迹，不让旁人生疑。”他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这只是一场交易，而非牵扯终身的誓言。
话音未落，就见远处回廊拐角闪过一抹鹅黄身影。林昭梦心头一紧，正想避开，宋娴清已提着裙摆快步走来，鬓边的珍珠步摇随着动作轻晃，撞出细碎的脆响。
“阿梦，恭喜。”宋娴清的声音如同三月的细雨，柔软而甜润，可她的眼眸却似覆了一层寒霜，冰冷刺骨，“你且随我来。”那话语温柔，却隐隐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仿佛一只饰着丝绸的利刃，直逼人心。
林昭梦不为所动。宋娴清微微一叹，嗓音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失落与关切：“阿梦，你当真不愿与我说话吗？”她的语气轻柔，却在空气中激起了一丝微妙的涟漪，如同平静湖面被风拂过的细碎波纹。
温热的气息轻柔地掠过耳畔，林昭梦的身子骤然僵住，连抬起眼帘的勇气都仿佛被这气息吹散了。记忆深处的那个梦境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来，画面清晰得令人心跳加速。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是被人窥见了内心最隐秘的角落。
“昭梦？”宋娴清忽然唤了她的小字，尾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当真愿意嫁给陆淮？”
林昭梦猛地回神，撞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希冀，心尖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君无戏言。”她的声音干涩，仿佛砂纸在耳畔粗糙地摩擦，“圣旨一下，纵我不愿，也唯有低头受命，再无回旋余地。”
宋娴清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她定定看了林昭梦片刻，略微笑了，那模样在林昭梦看来格外刺眼。“说得是，倒是我多管闲事了。”
望着那抹鹅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林昭梦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陆淮在她身后轻叩廊柱：“看得出来，她对你也是有意的。”
“但愿吧。”林昭梦的声音发颤。
陆淮挑眉：“三日后我会派人送来聘礼清单，你只需……”
“不必细说。”林昭梦打断他，转身往内院走，“我兄长在书房。”
穿过月亮门时，她回头望了眼宋娴清离去的方向，心口像是堵着团湿棉絮，闷得发疼。廊下的桃花开得正艳，与宋娴清方才眼底的微红如出一辙。
她知道这场婚事是假的，所有的算计都为得到宋娴清。可当宋娴清问那句“你当真愿意”时，她竟清晰地听见自己心底的答案——不愿意。
不愿意嫁给任何人，只想在某时与一人长相厮守，夜夜笙歌。
假山之后的阴影中，宋娴清紧攥着手中的帕子，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帕子的一角被揉得皱起。方才她清晰地捕捉到了对方脖颈间那一抹刺目的红痕。“君无戏言么……”她喃喃低语，声音轻如一声叹息，指尖缓缓抚过冰凉的石壁，似是想要从中汲取些许温度，“你终究还是成了第二个我。”语气里夹杂着复杂的情绪，像是一声怅然的共鸣，又像是一种无法挣脱的命运宣判。
风卷起落在肩头的花瓣，眼底渐渐燃起一簇火苗。这场被陛下操控的婚事，没有转圜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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