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阳光总是带着点懒洋洋的暖意，透过窗户洒在课桌上，把摊开的英语课本照得一片明亮。叶璃却没心思背单词，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停留在和“梅實力.💥”的聊天界面。

自从那次关于青梅的简短对话后，他们的私信往来渐渐多了起来。大多时候是叶璃主动找话题，问他“数学题里的辅助线怎么画才容易想”，或者“你们班的物理老师是不是很严格”，沐萧的回复永远简洁，却从不敷衍“找中点”“还好”，偶尔也会反问一句“你们的历史课进度到哪里了”。

这些只言片语，在叶璃看来都像是藏着糖的纸，她会翻来覆去地看，琢磨他说每句话时的语气，甚至会对着屏幕模仿他的字迹，在草稿纸上写“沐萧”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又赶紧涂掉。

林晓笑话她：“叶璃，你现在跟个望夫石似的，手机不离手。”叶璃红着脸反驳：“才不是，我们就是……普通网友。”话虽如此，她却偷偷把和沐萧的聊天框设成了“置顶”，生怕错过他的任何一条消息。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教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叶璃正对着一道数学题皱眉头，手机突然“嗡”地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是“梅實力.💥”发来的消息。

她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赶紧把手机塞进桌肚，用课本挡着，指尖有些发颤地点开消息。

“在吗？”

很简单的两个字，叶璃却看了好几秒。他很少主动发消息，通常都是她先开口。她深吸一口气，飞快地回复：“在的，怎么了？”

几乎是秒回，沐萧的消息弹了出来：“你……有钱吗？”

叶璃愣住了。

有钱吗？他问这个干什么？是要买东西忘了带钱？还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无数个猜测在她脑子里冒出来，指尖悬在键盘上，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她犹豫了几秒，敲下：“有……有一点，怎么了？你需要多少？”其实她的微信红包里没多少钱，只有过年时长辈给的几百块压岁钱，平时舍不得花，攒着想买一套新出的漫画。

“能不能先借我500？”沐萧的消息来得很快，后面还加了个不太符合他风格的恳求表情，“下周一就还你。”

500块。

叶璃的心沉了一下。她的红包里只有300多，根本不够。她下意识地想回复“我只有300，够吗”，可手指刚要落下，又突然停住了他是沐萧啊，是那个每次大考都稳居年级前三的沐萧，怎么会向她一个初一女生借钱？而且一开口就是500？

难道是遇到什么急事了？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一种莫名的慌张顺着脊椎爬上来。她赶紧回复：“等一下，我看看红包里有多少。”然后手忙脚乱地打开微信，点进钱包余额清清楚楚地显示着“326.50”。

不够。

叶璃的手指紧紧攥着手机，指节都有些发白。她该怎么回复？说自己钱不够？会不会让他觉得很失望？会不会觉得她很小气？可她是真的没有啊。

她咬着嘴唇，在对话框里敲了又删，删了又敲，最后只能诚实地回复：“对不起啊，我红包里只有300多，不够500……”后面加了个哭丧脸的表情，心里又急又懊恼。

消息发出去后，过了好一会儿，沐萧都没有回复。叶璃盯着屏幕，感觉每一秒都像在煎熬。他是不是生气了？是不是觉得她在找借口？

就在她快要忍不住想再说点什么的时候，沐萧的消息终于来了，却带着一种让她心惊的沮丧：“没事。”

只有两个字，却像是被雨水打湿的纸，沉甸甸的，透着说不出的低落。

叶璃的心揪了起来，赶紧追问：“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需要帮忙的话，说不定我可以想别的办法。”她甚至在想，要不要去找林晓借点钱，凑够500给他发过去。

这次，沐萧回复得很快，字里行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狼狈：“我考试考砸了。”

考砸了？

叶璃愣住了。在她的认知里，“考砸了”对沐萧来说，大概是从年级第一掉到第三吧？她赶紧回复：“是不是没考好？没关系的，下次努力就好了啊。”

“不是没考好，”沐萧的消息像一块石头，重重地砸在叶璃心上，“我这次……只考了300多分。”

300多分？

叶璃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数字。初二的总分是760分，300多分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那是连普通高中都够不上的分数。这怎么可能是沐萧考出来的成绩？那个永远坐在靠窗位置安静做题、连解题步骤都写得像印刷体的沐萧？

她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指尖冰凉：“怎么会……是不是搞错了？”

“没搞错，”沐萧回复，“数学才考了58分，物理43分……我现在在外面，不敢回家。”

不敢回家。

这四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叶璃一下，让她瞬间想起自己某次数学考砸时，躲在楼梯间不敢见妈妈的样子。那种害怕、自责、又无措的感觉，她太懂了。

原来再厉害的人，也会有这样慌张的时候。原来那个永远从容淡定的“梅實力.💥”，也会像个迷路的小孩，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叶璃突然觉得很着急，比自己考砸了还急。她想象着沐萧现在可能在哪儿是在学校附近的街角？还是在公园的长椅上？天已经开始黑了，初冬的傍晚很冷，他是不是穿得很少？会不会饿肚子？

“你现在在哪儿啊？”她赶紧发消息，“外面冷，你别待太久。”

“在学校后面的小巷里。”沐萧回复，“我爸妈要是知道我考成这样，肯定会打死我的。”

小巷？叶璃知道那个地方，狭窄的巷子两旁堆着杂物，平时很少有人去，晚上更是黑黢黢的。他一个人待在那里？

叶璃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差点碰倒椅子。旁边的林晓吓了一跳：“你干嘛？”

“我有点事，先走了！”叶璃抓起书包，连课本都顾不上收，就往教室外跑。

“喂！还没下课呢！”林晓在后面喊她，她却像没听见一样，顺着走廊往楼梯口跑。

她要去找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住了。她不知道自己找到他之后能做什么，她没有钱给他，也不能帮他提高成绩，更不能替他面对父母的责骂。可她就是想找到他，想告诉他，考砸了没关系，不用怕。

跑到校门口时，保安拦住了她：“同学，还没放学呢，不能出去。”

“我……我家里有急事！”叶璃急得快哭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妈妈打电话让我赶紧回去！”

保安看她急得脸都红了，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她出去了。

叶璃一路往学校后面的小巷跑，冷风灌进她的领口，吹得她鼻子发酸。书包在背上颠得厉害，里面的水杯叮当作响。她一边跑，一边给沐萧发消息：“你别走动，我现在过去找你！”

“你别来。”沐萧很快回复，“我没事，就是想一个人待会儿。”

“不行！”叶璃几乎是吼出来的，手指飞快地敲，“外面那么黑，你一个人不安全！我马上就到了！”

她跑得更快了，书包带勒得肩膀生疼也顾不上。转过街角，就能看到那条熟悉的小巷了，巷口的路灯忽明忽暗，照着地上的积水，泛着冷光。

叶璃放慢脚步，喘着气往巷子里看。巷子深处，有个熟悉的身影靠着墙站着，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是沐萧。

他穿着那件干净的白衬衫，外面套了件黑色的外套，却没拉拉链，风把衣角吹得轻轻晃动。他的书包扔在脚边，看起来很沉，大概装着今天发下来的试卷。

叶璃的心跳突然变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她站在巷口，犹豫了几秒，才轻轻喊了一声：“沐萧？”

那个身影猛地抬起头，看到是她，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被慌乱取代，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像是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的样子。

叶璃慢慢走过去，才发现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这和她平时看到的那个冷静自持的沐萧，判若两人。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有点沙哑，低着头，不敢看她。

“我……”叶璃不知道该说什么，从书包里掏出一瓶温热的牛奶早上妈妈让她带的，她没喝，“这个给你，还热着。”

沐萧没接，只是摇了摇头：“我没事。”

“300多分……也没关系的，”叶璃鼓起勇气，声音轻轻的，“谁都有考砸的时候啊。我上次数学才考了60分，我妈虽然骂了我一顿，但是后来还是帮我改了错题。”

沐萧抬起头，眼睛里带着点茫然：“不一样的。他们对我的期望很高，我从来没考这么差过。”

“那……你跟他们好好说说？”叶璃小心翼翼地建议，“就说这次是意外，下次一定考好。”

沐萧苦笑了一下，没说话。叶璃看着他落寞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她突然想起自己红包里的300多块钱，赶紧掏出来：“我虽然没有500，但是有326块，你要不要先拿着？买点吃的，或者……找个地方待一会儿？”

她把手机递到他面前，屏幕上是微信红包的余额界面。沐萧看着那串数字，又看了看她冻得发红的脸颊，突然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不用了，谢谢你。”

“可是……”

“我就是刚才太慌了，”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努力平复了情绪，“其实也没那么可怕，大不了就是被骂一顿。”他弯腰捡起书包，“我该回家了。”

叶璃看着他转身要走，突然鼓起勇气问：“那……你下次还会跟我聊天吗？”她怕他觉得丢脸，以后再也不理她了。

沐萧的脚步顿了顿，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下，很轻，却清晰地落在叶璃眼里。

“会的。”他说。

然后，他就背着书包，慢慢走出了巷子，身影消失在路灯的光晕里。

叶璃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瓶没送出去的牛奶，已经有点凉了。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寒意，可她的心里却暖暖的。

她掏出手机，点开和“梅實力.💥”的聊天框，输入：“到家了告诉我一声。”

过了大概半小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到了。谢谢你。”后面加了个小小的笑脸表情。

叶璃看着那个笑脸，突然笑了出来，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大概是因为他终于肯收下她的关心了，大概是因为那个高高在上的“梅實力.💥”，原来也会有需要人陪的时候。

她往家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书包里的手机轻轻硌着后背，像一个秘密的约定。她知道，300分的慌张总会过去，就像巷口的风，再冷也会停。而她和沐萧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这个初冬的傍晚，悄悄改变了。

也许，他们不再只是“互相关注”的网友了。

无可奈何的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