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的余温,卷着操场上的尘土和青草气,扑在叶璃汗湿的额头上。她攥着皱巴巴的分班通知单,站在初中部教学楼前的香樟树下,像只刚离巢的雏鸟,眼神里满是对陌生环境的茫然。身后是叽叽喳喳讨论着新班级的同学,喧闹声像潮水般涌来,她却只想找个安静的角落,把这张写着“初一(3)班”的纸片再看清楚些。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操场方向传来。叶璃下意识地转头,视线恰好撞进一片晃眼的蓝白——那是学校统一的球服颜色,干净的蓝镶着细白的边,穿在一个高挑的男生身上。他刚打完球,领口被扯得有些松,露出一截清晰的锁骨,上面还沾着细密的汗珠,被阳光一照,像撒了把碎钻。
男生步子迈得很大,球裤包裹着的双腿在她眼前一晃而过。叶璃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那是怎样的一双腿啊,又长又直,肌肉线条流畅却不突兀,脚踝处的骨头微微凸起,白色的运动袜往上卷了两圈,露出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浅蜜色。他跑过香樟树时,一阵风掀起了他的衣角,叶璃甚至能看到他腰线收紧的弧度,以及随着跑动轻轻晃动的黑色发尾。
她看得有些发怔,直到男生的身影快要消失在教学楼拐角,才猛地回过神来。周围的喧闹似乎都静止了,耳边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还有他跑过时空留下的、带着淡淡皂角香和汗水味的气息。
“喂,叶璃,发什么呆呢?”同桌林晓拍了她一下,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哦,你看沐萧啊?”
“沐萧?”叶璃的声音有点发紧,指尖无意识地抠着通知单的边缘,“他……他是谁啊?”
林晓撇撇嘴,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轻蔑:“还能是谁,初二(1)班的呗,尖子班的大神。每次大考都是年级前三,老师眼里的宝贝疙瘩。”
“尖子班?”叶璃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心里那点刚刚冒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像是被泼了盆冷水,瞬间凉了下去。她从小就对那些被老师捧在手心的“好学生”没什么好感,总觉得他们像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罩,永远端着一副疏离的架子,连笑起来都带着公式化的礼貌。
刚刚那双腿的线条、被风吹起的衣角、阳光下的汗珠……所有让她心跳加速的细节,突然都被“尖子班”这个标签蒙上了一层灰。她甚至有点庆幸自己没看清他的脸,这样就不用记住一个注定和自己没什么交集的人。
“哦,”叶璃低下头,假装整理书包带,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没什么,就是觉得……球服颜色挺好看的。”
林晓没再追问,拉着她往教室走。叶璃跟着人群挪动脚步,眼角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又瞟向教学楼拐角,那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香樟树叶的沙沙声。她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叶璃,别傻了,尖子班的人,跟你不是一个世界的。
那天下午的班会课,老师在讲台上滔滔不绝地讲着初中三年的规划,叶璃却频频走神。她总能想起那个穿蓝白球服的背影,想起那双腿掠过视线时的惊艳,可一想到“尖子班”三个字,又赶紧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她不知道的是,有些心动就像埋在土里的种子,哪怕被刻意忽视,也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悄悄发芽。
日子像操场边的香樟树一样,不紧不慢地生长着。叶璃渐渐习惯了初中的节奏,每天踩着早读铃声冲进教室,课间和林晓趴在栏杆上看楼下的人来人往,放学后排着队去食堂抢糖醋排骨。那个叫沐萧的男生,像一阵风,在她开学第一天吹过之后,就没再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她甚至快要忘了他的名字,偶尔在走廊里听到初二的女生提起“沐萧”,也只是麻木地走过去,心里毫无波澜。她刻意避开所有可能遇到他的地方比如初二教学楼门口的公告栏,比如午休时总是聚集着很多人的篮球场,比如据说尖子班学生最爱去的图书馆三楼。
直到十月中旬的那场全校交通安全讲座,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阶梯教室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前后两排的窗户都敞开着,风带着桂花的甜香灌进来,吹动了讲台上的红色横幅。叶璃被安排在靠后的位置,第三排的正中间,旁边是抱着笔记本准备记笔记的林晓。她对这种讲座没什么兴趣,从书包里摸出一本漫画,假装翻看着,眼睛却在四处乱瞟。
讲座开始前的五分钟,阶梯教室里渐渐坐满了人。脚步声、说话声、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叶璃百无聊赖地数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欸,沐萧来了。”
“他坐哪儿啊?”
“好像在前面……”
叶璃的手指猛地顿住了。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起头,顺着人群的目光往前看。
就在她正前方的位置,一个穿着干净白衬衫的男生刚坐下。他背对着她,坐姿笔挺,肩膀宽窄适中,黑色的短发修剪得很整齐,发尾微微有些翘。阳光从左侧的窗户斜射进来,在他的背上投下一块菱形的光斑,随着风的吹动轻轻晃动。
是他。
叶璃的心跳瞬间又乱了。她甚至不用看脸,光是这个背影,就和开学那天穿球服的男生重合在了一起。她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身子,想看得更清楚些,却又怕被发现,赶紧缩回了脖子,心脏像揣了只兔子,砰砰直跳。
讲座开始了,交警叔叔拿着话筒讲得声情并茂,叶璃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的视线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牢牢粘在前面那个背影上。
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正捏着一支黑色的水笔,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笔杆在他指尖灵活地打着圈,偶尔停下,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字,字迹清隽有力,透过纸张的缝隙,隐约能看到轮廓。
她注意到他的脖颈线条很流畅,随着说话人的节奏,偶尔会微微偏过头,和旁边的男生低声说几句话。阳光落在他的耳垂上,泛着淡淡的粉色,有几缕碎发垂下来,被他抬手随意地拨到耳后,那个动作自然又利落,带着少年独有的清爽。
她突然想起开学那天,自己因为“尖子班”三个字就否定了所有心动,现在看来,真是傻得可笑。原来优秀和疏离是两回事,原来穿着白衬衫安安静静坐着的他,比穿着球服在阳光下奔跑的他,更让人心动。
不知过了多久,交警叔叔讲到一个案例,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叶璃看到前面的沐萧也笑了,他的肩膀轻轻抖动了一下,侧脸的轮廓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柔和,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像新月落在湖面,漾起一圈圈涟漪。
就是这个瞬间,叶璃心里那道因为“尖子班”而筑起的防线,彻底崩塌了。她像个溺水的人,突然抓住了浮木,所有被压抑的、被忽视的情绪,都在这一刻汹涌而出。
讲座结束后,人群像潮水般涌出阶梯教室。叶璃被夹在中间,脚步缓慢地挪动着,眼睛却始终盯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沐萧和他的同学走在前面,偶尔侧过头说句话,笑声顺着风飘过来,清晰地落在她耳朵里。
“刚刚那个案例也太好笑了吧。”
“还好吧,不过那个交警叔叔挺有意思的。”
“对了,下午有篮球赛,去看吗?”
“不了,我得回去做题。”
听到“做题”两个字,叶璃的脚步顿了顿。是啊,他是尖子班的,他的时间要用来做题,用来考年级前三,而不是像自己这样,整天想着怎么才能再看他一眼。
可心里的喜欢,却像疯长的藤蔓,已经悄悄缠绕住了心脏,越收越紧。
回到教室,林晓凑过来问她:“刚刚讲座听得怎么样?我记了好多笔记呢。”
叶璃摇摇头,指尖无意识地在桌子上画着圈,轻声说:“没听清,光顾着看……前面的人了。”
林晓眨眨眼,突然露出一副了然的表情:“你看到沐萧了?”
叶璃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赶紧低下头:“没……没有,就是觉得前面的同学坐姿挺端正的。”
林晓笑着戳了戳她的胳膊:“装吧你,我都看到你盯着人家背影看了一节课了。怎么,改变主意了?觉得尖子班大神也挺顺眼的?”
叶璃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低了。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手背上,暖暖的,像刚刚在阶梯教室里,落在沐萧背上的那片光斑。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的生活里,要多一件需要偷偷藏起来的心事了。
讲座之后,叶璃的生活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每一个细节都被无限拉长,只为了能和那个叫沐萧的男生,产生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交集。
她开始研究初二的课程表。这事儿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她不敢直接去问初二的学生,只能趁着课间操结束的混乱,偷偷溜到初二教学楼的公告栏前,假装看通知,眼睛却飞快地扫过贴在上面的课程表。
公告栏前总是围着不少人,她个子不算高,挤在人群里像只受惊的小兽,既怕被人发现自己的小心思,又怕看漏了关键信息。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手心全是汗,好不容易在一堆通知里找到了初二(1)班的课程表,还没来得及记清楚,就被一个匆匆跑过的男生撞了一下,差点摔倒。
“不好意思啊。”男生说完就跑远了。
叶璃站稳身子,再抬头时,公告栏前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上课铃声也响了。她只能懊恼地往自己的教学楼跑,心里却牢牢记住了几个时间点初二(1)班的语文课在周三下午第一节课,数学课在周五上午第二节课,而他们的教室,在二楼最东边的那间。
从那天起,叶璃的课间变得格外“忙碌”。
周三下午第一节课下课,她会“刚好”想起要去办公室问老师问题,抱着练习册,脚步慢悠悠地从初二教学楼的走廊经过。二楼东边的走廊总是很安静,尖子班的学生要么在做题,要么在讨论问题,连说话声都比别的班级小几分。
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走到初二(1)班门口时,她会假装不经意地往里瞟一眼。大多数时候,沐萧都坐在靠窗的位置,低着头做题,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给他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握笔的姿势很好看,食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偶尔会停下来,皱着眉思考几秒,然后又继续写下去。叶璃每次都只敢看一眼,就赶紧低下头往前走,耳朵却红得快要滴血。
有一次,她刚走到门口,沐萧正好抬起头,似乎在和同桌说什么。叶璃吓得心脏差点跳出来,猛地转过身,假装看走廊尽头的黑板报,手指紧张得把练习册捏出了褶皱。
直到听到教室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她才敢偷偷转过身,却发现沐萧已经低下头继续做题了。她松了口气,又有点莫名的失落,像个偷糖失败的小孩。
周五上午第二节课下课,她会拉着林晓去学校的小卖部买零食。从初一教学楼到小卖部,要经过初二教学楼的楼梯口,而那个时间点,正好是初二(1)班的数学课下课。
她算准了时间,和林晓说说笑笑地走下楼梯,眼睛却像雷达一样在人群里搜索。沐萧通常会和几个男生一起走出来,他们讨论着刚刚数学课上的难题,声音不大,却能清晰地听到“辅助线”“函数”之类的词。
叶璃听不懂这些,却觉得他说话的声音很好听,像初秋的风,清清爽爽的。她会故意放慢脚步,让自己和他们保持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听着他的声音消失在楼梯拐角,心里既满足又酸涩。
林晓很快就发现了她的不对劲。
“叶璃,你最近怎么老往初二那边跑啊?”一次课间,林晓靠在栏杆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说吧,是不是想偶遇某位大神?”
叶璃的脸又红了,强装镇定地说:“哪有,就是觉得那边的走廊比较安静,适合……适合背书。”
“背书?”林晓挑眉,“我怎么没见你背过一个单词?”
叶璃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低下头,抠着栏杆上的漆。阳光落在她的发顶,暖融融的,却驱不散她心里的慌乱。
“其实吧,”林晓突然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喜欢就喜欢呗,藏着掖着多累啊。不过说真的,沐萧那样的男生,估计眼里只有学习,你可别陷太深。”
叶璃没说话,只是望着远处的篮球场。那里有人在打球,蓝白色的球服在阳光下跳跃,像极了开学那天,沐萧跑过香樟树下的样子。
她知道林晓说得对,沐萧就像天上的星星,遥远又明亮,而自己只是地上的一颗小石子,根本不可能被他注意到。可喜欢这种事,哪里是说控制就能控制的呢?
就像现在,她明明知道下节课是英语课,却还是忍不住在心里盘算着,下一个课间,该找什么借口,再去初二的走廊走一趟。
第四段:篮球场边的沉默注视
天气渐渐冷了,操场上的草开始泛黄,香樟树的叶子也落了一地。叶璃的“偶遇计划”还在继续,只是频率比以前更高了。她发现,除了课堂和走廊,篮球场也是一个能“偶遇”沐萧的好地方。
其实沐萧并不常打篮球,至少在叶璃的观察里,他一个月也就去个两三次。大多时候是周末的下午,或者是月考结束后的某个傍晚,大概是忙里偷闲,放松一下。
叶璃是怎么发现的呢?说起来有点傻。她从林晓那里打听到,初二(1)班的体育课在每周四下午,于是每个周四的下午,她都会找各种理由留在教室,假装写作业,眼睛却时不时瞟向窗外的篮球场。
第一次看到沐萧在体育课上打球,是个晴朗的午后。阳光把操场晒得暖暖的,他穿着蓝白球服,站在三分线外,微微屈膝,手里运着球。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专注的眼神。
他的动作不算特别花哨,却很稳,运球、转身、投篮,一气呵成。篮球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稳稳地落进篮筐,发出“唰”的一声。场边传来一阵欢呼,他转过身,和队友击了个掌,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叶璃趴在窗台上,看得有些出神。原来认真打球的他,和认真做题的他,是不一样的。做题时的他安静又疏离,像一潭深水;打球时的他却带着点少年人的张扬,像阳光下的火焰,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从那天起,每个周四下午,只要天气好,叶璃都会“忘记”带钥匙,被锁在教室里“写作业”。林晓知道她的小心思,也不拆穿,只是偶尔会陪着她,一边啃苹果,一边点评场上的男生。
“欸,沐萧投篮挺准的啊。”
“是啊,你看他那双腿,跑起来真快。”
“不过他好像不太爱说话,队友跟他开玩笑,他也就笑笑。”
叶璃听着林晓的话,不插嘴,只是默默地看着。她注意到沐萧打球时很少喊,总是用手势和队友交流;注意到他每次投进一个球,都会下意识地抿一下嘴;注意到他出汗后,会从口袋里摸出纸巾,轻轻擦一下额角,动作斯文又好看。
有一次,篮球不小心滚到了教学楼门口,正好停在叶璃趴着的窗台下面。沐萧跑过来捡球,抬头时,视线和叶璃的撞在了一起。
叶璃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瞬间停止了跳动。她看到他的眼睛很亮,像盛着星光,瞳孔是很深的黑色,里面清晰地映出她惊慌失措的脸。
“对……对不起。”叶璃结结巴巴地说,赶紧低下头,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沐萧没说话,只是弯腰捡起了球,转身跑回了球场。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叶璃才敢抬起头,心脏还在砰砰直跳,手心全是冷汗。她刚刚离他那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细小汗珠,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像是洗衣液混合着阳光的味道。
那天下午的剩余时间,叶璃一个字也没写进去。她的脑子里全是刚刚那一瞬间的对视,他的眼睛,他的侧脸,他转身时被风吹起的衣角……所有的细节都被无限放大,在她心里反复回放。
她甚至开始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