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风带着凉意,穿过庭院里修剪整齐的梧桐树叶,落下几片枯黄。童姝坐在客厅靠窗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目光却没有焦点,只是落在窗外那棵树的枝桠上。
这栋房子很大,大到空旷。米白色的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昂贵的欧式家具摆放在恰到好处的位置,每一处细节都透着设计者的精心和主人的财富。但对童姝而言,这里更像一座华丽的围城,四壁是冰冷的精致,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疏离。
她来这里三个月了,以顾承砚妻子的身份。
这个身份,是顾老夫人和童老夫人共同促成的。两位老人是几十年的闺蜜,看着彼此的孙辈长大。童姝小时候见过顾承砚几次,那时他是众星捧月的顾家小少爷,清俊挺拔,眼神里充满了不符合那个年纪的冷漠疏离。而她,是一个跟在后面,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小丫头。
喜欢顾承砚,是童姝藏在心底许多年的秘密,连她自己都快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或许是某次他无意间帮她捡起了掉落的画笔,或许是他在宴会上从容不迫地应对众人的模样。这份喜欢,在她经历家破人亡、生活一落千丈后,就像沉入深海的石子,连她自己都以为早已沉寂。
直到顾老夫人找到童姝时,跟她说起童老夫人临终前的嘱托。
“姝姝啊,你奶奶走前交代我定要照顾好你,就算她没说,我也一直把你当亲孙女看待,现在你也到了结婚的年龄,不如嫁给承砚吧…奶奶知道你原来也喜欢承砚,就当有个避风港,能护着你,好不好?我跟承砚说过这件事后,他默认了,而且他身边之前那个若予丫头知道后,也出国发展事业了,姝姝…考虑一下吧。”
顾老夫人的声音带着恳求,童姝看着老人鬓边的白发和担忧的眼神,点了头。她没有理由拒绝。父母在她十二岁那年意外去世,留下濒临破产的公司和巨额债务。为了还债,童老夫人变卖家产,靠着自己的嫁妆首饰,带着姐弟二人生活。没想到,比她小三岁的弟弟童骁,在父母出事一年后的庙会人潮中走失,从此杳无音信。更让她痛不欲生的是,从小一直细心呵护她的童老夫人,也在前年心脏病突发,永远离开了人世…
家没了,亲人散了,生活的重压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困住。她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对一切都失去兴趣,后来被诊断出抑郁症。医生说,她需要阳光,需要新的环境。
顾老夫人的提议,像一道看似能照亮黑暗的光。更何况,那个人还是顾承砚。即使知道这份婚姻无关爱情,甚至可能只是两位老人一厢情愿的安排,她还是抱着一丝微不可查的希冀,踏入了这座围城。
顾承砚很少在家,大部分时间都在公司。即使回来,两人也很少交流。他会礼貌性地回应她的问候,会在餐桌上沉默地吃完一顿饭,但他的眼神里,从来没有她。
就像此刻,玄关处传来轻微的响动,是顾承砚回来了。
童姝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抬起头,看向门口那个穿着深色西装的高大身影。他刚从外面回来,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脱下外套递给佣人时,动作流畅而优雅。
“回来了。”童姝的声音有些干涩,她清了清嗓子,才让这三个字听起来自然一点。
顾承砚的目光淡淡扫过她,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他没有像寻常夫妻那样问她今天过得怎么样,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径直走向了书房。
“先生,晚餐已经准备好了。”张妈适时地开口。
“等会儿,我先处理点事。”他的声音从书房门口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
童姝重新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茶水,嘴角牵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她早该习惯的。
客厅里再次恢复了寂静,只有墙上古董钟的滴答声,清晰地敲在童姝的心上。胃里的隐痛成了常态,有时是钝钝的胀感,有时是尖锐的刺痛,尤其是空腹的时候,那种熟悉的痉挛会让她冷汗涔涔。原来她平常不按时吃饭,一天只吃一顿,拖出来了胃病,但没有重视它,结果半年前查出来胃癌中期。她累了,不想麻烦他们,而且…中期不是还有段时间吗,找弟弟应该…够了吧。
“嫂子,你怎么还坐在这里?”一个清脆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顾欢韵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水果走过来,脸上带着活泼的笑容。她是顾承砚的亲妹妹,也是这个家里唯一能让童姝感觉到一点暖意的人。顾欢韵性子单纯善良,对童姝这个“嫂子”很是亲近,虽然她也看得出来哥哥和嫂子之间的冷淡,但总想着能调和一下。
“等承砚。”童姝对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
“我哥就是这样,一工作起来就忘了时间。”顾欢韵把水果盘放在茶几上,挨着童姝坐下,“嫂子,你别往心里去,他对谁都那样,冷冰冰的。”
童姝没说话,只是拿起一块苹果,却没什么胃口。
顾欢韵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担忧地问:“嫂子,你最近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脸色好差。要不要让张妈给你炖点汤?”
“不用了,谢谢欢韵,我不饿。”童姝摇了摇头。抑郁症让她对食物失去了兴趣,身体也日渐消瘦。
顾欢韵还想再说些什么,书房的门开了。顾承砚走出来,脱下了西装外套,只穿着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
“可以吃饭了。”他说,语气平淡。
晚餐在沉默中进行。长长的餐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摆放着精致的餐具和摇曳的烛火,气氛本该是温馨浪漫的,却被两人之间无形的墙隔成了两个世界。
顾承砚吃饭的样子很优雅,慢条斯理,却透着一种疏离感。他偶尔会接一两个工作电话,声音低沉,条理清晰,话语间都是她听不懂的商业术语。
“城西那块地,我不管对方出什么价,必须拿下来。”他对着电话那头的人吩咐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沈氏那边盯紧点,他们最近动作不小。”
童姝默默听着,对他口中的“沈氏”毫无概念。她只知道顾承砚是顾氏集团的总裁,年轻有为,在商场上以手腕强硬著称。他们的世界,隔着万水千山。
顾欢韵试图活跃气氛,讲了几个学校里的趣事,顾承砚只是偶尔“嗯”一声,目光大多时候都落在自己面前的餐盘上,或者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跳动的信息。
童姝小口地喝着汤,胃里的疼痛似乎又加剧了些。她放下勺子,手悄悄按在腹部,脸色又白了几分。
“嫂子,你怎么了?不舒服吗?”顾欢韵立刻注意到了她的异样。
顾承砚的目光也终于落在了她身上,带着一丝询问,但那眼神里没有太多的关切,更像是一种程式化的问候。
“没事,可能有点着凉了。”童姝勉强笑了笑,不想引起过多的关注。
“要不要让家庭医生过来看看?”顾承砚开口问道,语气依旧平淡。
“真的不用,休息一下就好了。”童姝摇摇头。她不想麻烦任何人,尤其是他。
顾承砚没再坚持,收回了目光,继续吃饭。
晚餐结束后,顾承砚接了个电话,似乎有急事,又匆匆离开了家。整个过程,他没有再看童姝一眼,也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看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童姝心里那点残存的希冀,又黯淡了几分。
“嫂子,我哥他就是太忙了,你别多想。”顾欢韵安慰道,虽然连她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有些苍白。
童姝笑了笑,没说话。她怎么会不多想?她知道自己配不上顾承砚,也知道他心里可能从来没有过她。他心里一直有个白月光,是个学服装设计的女孩,叫江若予,在他们结婚前夕,江若予知道了消息,就准备出国发展自己的服装设计,临走前只留了一句话,
“浅予深深,长乐未央”
之后就彻底断了联系。
顾欢韵说,江若予是个很优秀的女孩,她走的时候,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晚。
童姝有时候会想,顾承砚答应这场婚事,是不是因为江若予的离开,让他对感情彻底失望了?又或者,他只是为了让顾奶奶安心?
无论是什么原因,她都清楚,自己不过是他人生中一个无关紧要的存在。
回到自己的房间,童姝才卸下了所有的伪装。这是一间宽敞明亮的卧室,装修风格是顾老夫人亲自挑选的,温馨雅致,却处处透着不属于她的气息。她和顾承砚分房睡,从新婚第一天起就是这样。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远处城市的霓虹闪烁,勾勒出繁华的轮廓,却照不亮她心里的黑暗。
胃里的疼痛越来越清晰,她弯下腰,双手紧紧按着腹部,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她从抽屉里拿出医生开的止痛药,就着冷水吞下。
抑郁症的药,止痛药,成了她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父母的离去,弟弟的失踪,家道的中落,抑郁症的折磨,还有这无望的婚姻……每一样,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
有时候,她甚至会想,如果就这样消失了,是不是就解脱了?
但她…还没有找到弟弟。
这么多年来,她从未放弃过寻找弟弟。她去过很多地方,贴过无数寻人启事,只要有一点点线索,她都会立刻赶过去,哪怕每次都是失望而归。
她拿出钱包里那张早已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年幼的她和弟弟。童骁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依偎在她身边,眼睛亮晶晶的。
“小骁,你在哪里?”童姝的声音带着哽咽,泪水模糊了视线,“姐姐一定会找到你的,一定会……”
市中心顾氏集团的总裁办公室里,顾承砚挂断了助理陈栩的电话,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沈氏集团…沈彦…”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
沈彦,从小在国外生活,年纪轻轻接手沈氏集团,所谓是商业场上的一匹黑马,这段时间在背后已经接连抢了顾氏好几个项目,这人的实力不容小觑…估计他与这位神秘的沈氏总裁沈彦的正面交锋,在不久就会拉开帷幕。
忽然,他又想起童姝那双总是带着淡淡忧伤的眼睛。
夜已深,她休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