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北京城的东便门在清晨薄雾中缓缓开启。傅恒与沈闲华一行四人，轻装简从，悄然踏上了南下的旅程。一辆外观朴素却内藏乾坤的马车早已候在门外，车夫阿克敦沉稳地执鞭，额尔赫则利落地将最后一个小行囊放入车后厢。

沈闲华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心中既有对未知旅程的期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她深知古代路途艰难，尤其是对自己这个习惯了现代平稳交通的人来说。登车前，她已未雨绸缪，提前服下了自制的防晕车药丸，又在内关穴上仔细贴好了药贴。双管齐下，只求能安然度过这第一程。

傅恒为她打起车帘，做了个请的手势。沈闲华道谢后弯腰进入车厢，眼前不由一亮。车厢内部与她想象的简陋截然不同：四壁衬着月白色的苏绣软绸，绣着淡雅的兰草纹样，触手柔软；车厢底部显然设有减震的机关，是浸油的皮革与特殊结构的木质弹簧结合而成，虽不能完全消除颠簸，却足以过滤掉最令人不适的剧烈震动；一侧设有一张固定的软榻，铺着锦垫，另一侧是嵌入车壁的小几，上面稳稳地放着一套青瓷茶具、几碟精致的点心和一摞书卷；甚至还有一盏小巧的琉璃油灯固定在角落，以备不时之需。

“这马车…”沈闲华有些惊讶地看向随后进来的傅恒。

傅恒微微一笑，在她对面坐下：“路途漫长，总需设法让你舒适些。这些都是家母和姐姐的意思。”他轻描淡写地将功劳推给了家人，耳根却微微泛红。

马车启动，辚辚驶出了城门，真正踏上了通往通州的官道。

诚如所言，古代的官道即便是最好的路段，也无法与现代公路相比。车轮碾过，依旧能清晰感受到地面的不平，车厢随之有节奏地轻轻摇晃。但得益于出色的减震和柔软的内饰，这种摇晃还在可承受范围内，更像是乘船般的轻微颠簸，而非令人五脏移位的地狱模式。

药效渐渐发挥作用，沈闲华只觉得一股清凉之意镇住了可能翻涌的恶心感。她靠在软榻上，起初还有些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傅恒留意着她的神色，见她并无明显不适，才暗暗松了口气，提起小几上的紫砂壶，为她斟了一杯温热的参茶：“感觉如何？若还是不适，我们可再慢些。”

沈闲华接过茶杯，暖意透过杯壁传入掌心，她摇摇头：“比我想象的好多了。多谢你…富察夫人和娘娘费心准备。”她轻轻啜了一口茶，茶香清冽，带着淡淡的参味，很好地安抚了胃腹。

马车不疾不徐地前行。沈闲华的目光被窗外的景色吸引。离开了巍峨的京城，视野逐渐开阔。道路两旁是广阔的田野，初春的麦苗泛着新绿，远处村落点缀，炊烟袅袅。时有挑着担子的农夫、赶着驴车的商贩、或步行赶路的旅人与马车擦肩而过，构成了一幅生动的古代民生画卷。这一切对她而言，都是新奇而真实的体验。

为了分散可能因单调行程而重新袭来的不适感，傅恒主动挑起了话题。他学识渊博，又曾随驾南巡，对江南的风土人情颇为了解。他开始描绘起运河上的帆影、江南水乡的柔美、苏州园林的精巧、以及淮扬菜系的精致。

“到了苏州，定要尝尝地道的松鼠鳜鱼，外酥里嫩，酸甜适口；还有那蟹粉豆腐，鲜美无比…”傅恒说着，眼中也流露出向往之色。

沈闲华听得入神，不禁莞尔：“被你这么一说，我倒觉得这马车颠簸也值得期待了。只盼着能快些到码头，换乘舟船，想必又是另一番光景。”她前世虽也去过苏杭，但今时不同往日，能以这种方式沉浸式体验，感受必然截然不同。

她也与傅恒分享了一些她“从医书中看来的”关于南方常见药材和气候与人体健康关系的“见解”，巧妙地融入了一些现代医学观念。傅恒听得十分认真，时而提问，时而颔首，两人之间的交谈自然而融洽，最初那点同处密闭空间的尴尬早已消散无形。

时间在交谈和观赏窗外流动的风景中悄然流逝。小几上的点心小巧可口，甜而不腻，正好弥补了清晨赶路未及细用早餐的空腹感。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路面似乎变得稍微颠簸了一些，似是进入了一段年久失修的路段。马车摇晃的幅度加大，沈闲华下意识地抓住了窗边的扶手。

傅恒立刻察觉，温声道：“这段路况稍差，忍耐一下，很快就过去了。”他边说，边不动声色地将小几上易滑落的书卷往里推了推。

果然，颠簸持续了不到一刻钟，路面又恢复了之前的平稳。沈闲华松开手，笑道：“果然如你所说。看来这南下之路，还需练就一番‘随波逐流’的本事。”

傅恒见她还能开玩笑，心下更安，笑道：“习惯便好。待上了船，便是真正的‘随波逐流’了，那才叫平稳。”

说说笑笑间，两个时辰竟很快过去。当马车速度渐缓，窗外传来愈发清晰嘈杂的人声、水流声和号子声时，阿克敦在外禀报：“大人，沈太医，通州码头到了。”

沈闲华掀开车帘一角望去，只见宽阔的河面上帆樯如林，大小船只密密麻麻，装卸货物的脚夫穿梭如织，一派繁忙景象。一座规模宏大的驿馆临河而立，门匾上写着“潞河驿”三个大字。

马车径直驶入驿馆院内。早有驿丞得到消息，恭敬地迎了上来安排住宿。潞河驿作为官方驿馆，专接待往来官吏，虽不极尽奢华，却也干净整洁，规矩森严。

下了马车，脚踏实地，沈闲华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腰腿。两个时辰的马车坐下来，虽未晕车，但终究不如平地舒适。然而，一路的新奇体验、窗外的风景、以及与傅恒愉快的交谈，都让这段旅程变得不再难熬，反而成了一种别样的享受。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辆特殊的马车，心中对傅恒及其家人的细心周到充满了感激。若不是这充分的准备，她恐怕真如自己所想，下马车时早已“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傅恒安排好住宿，走过来对她道：“今日便在此歇息。驿馆伙食粗陋，我已让人去码头酒家订了几样小菜，稍后送来。你好生休息，明日一早我们便登船。”

“有劳傅恒大人费心。”沈闲华颔首致谢。

夕阳的余晖洒在繁忙的运河上，染出一片金红。站在驿馆的窗前，望着眼前这古老而充满活力的运输动脉，沈闲华对明天的水路行程充满了期待。虽然长路漫漫，但有了一个如此良好的开端，她对接下来探寻真相的江南之行，也增添了更多的信心与勇气，而且……身旁还有一位细心可靠的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