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长春宫内，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下温暖的光斑。富察容音心情极好，脸上始终带着温柔的笑意。弟弟傅恒终于开了窍，有了心仪之人，且对象还是她极为欣赏看重的沈闲华，这简直是天作之合，让她这个做姐姐的怎能不喜上眉梢。

正巧这时，纯妃前来请安。纯妃近日来得比以往更勤些，言语间也愈发体贴，富察容音只当她是想通了，与自己更为亲近，心中也颇感欣慰。

两人喝着茶，聊了些宫中闲话。富察容音越想越觉得弟弟的婚事有望，这份喜悦实在难以抑制，便忍不住想与身边亲近之人分享。她放下茶盏，笑着对纯妃说：“静好，你可知傅恒近日要出远门了？”

纯妃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抬起眼，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哦？傅恒大人要为皇上办差了？真是能者多劳。”

富察容音笑得更开心了，语气中带着一丝姐姐特有的调侃：“是啊，奉旨去江南。不过啊，这趟差事最有趣的却不是公务本身。你猜怎么着？他呀，竟然特意去求了皇上，让太医院的沈御医与他同行！”

纯妃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瞳孔微微收缩，捏着杯盖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

富察容音并未察觉她的异样，继续笑道：“说是心怡人家沈太医许久，可惜沈太医一心扑在医术上，对他不理不睬。这小子就没法子，想了这么个‘假公济私’的主意，非要借着南下的机会，好多些时日相处呢！皇上竟也准了，还打趣了他好一番。本宫看啊，怕是等他们从江南回来，本宫就能有个弟妹了！沈御医那样好的姑娘，配傅恒，真是再好不过了。”

富察容音说得眉飞色舞，全然沉浸在喜悦之中。然而，她的话语对纯妃而言，却无异于一道道晴天霹雳！

傅恒…有心仪之人了？

是那个沈闲华？

他为了她，竟去求皇上？

他们还要一同南下，朝夕相处？

不久就要有成婚之喜？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纯妃的心口！在这炎炎夏日里，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仿佛瞬间深坠冰窟，四肢百骸都冻得僵硬麻木！

她脸上的血色刹那间褪得一干二净，变得惨白如纸。握着茶杯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杯盏与托盘发出清脆的磕碰声。她只觉得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富察容音续续的笑语变得遥远而模糊。她甚至坐不稳，身子一软，就要从椅子上滑下去！

“娘娘！”身旁的心腹侍女玉壶一直密切关注着自家主子，见状大惊失色，急忙上前一步，看似是搀扶，实则手指狠狠地掐住了纯妃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剧烈的疼痛让纯妃涣散的神智猛地被拉扯回来！她倒吸一口冷气，剧烈地喘息着，额头上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静好，你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富察容音终于察觉到她的异常，关切地询问道。

纯妃借着玉壶的力道，勉强稳住身形，颤抖着嘴唇，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虚浮无力：“没…没什么…许是昨日贪凉，有些…有些头晕…惊扰娘娘了…臣妾…臣妾先行告退，回去歇息片刻…”她语无伦次，几乎是仓皇地站起身，行礼都显得踉跄。

富察容音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色和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觉得十分奇怪。方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但她一时也想不到缘由，只当她是真不舒服，便温言道：“既是不适，便快回去歇着吧，传太医瞧瞧。”

“谢…谢娘娘关怀…”纯妃几乎是逃也似的，在玉壶的搀扶下，脚步虚浮地匆匆离开了长春宫。

富察容音望着她匆忙中甚至有些踉跄的背影，秀眉微蹙。纯妃这反应…未免太过剧烈了些。仅仅是听到傅恒有心仪之人？难道…一个模糊的、难以置信的念头在她心中一闪而过，但随即又被她压下。不会的…纯妃与傅恒…应当并无任何关系。她只能先将这点疑虑悄悄放在心里。

回到自己的寝宫，门刚一关上，纯妃一直强撑着的所有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她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泪水如同决堤般汹涌而出，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肩膀剧烈地抽搐着。

“娘娘！娘娘您别这样！您吓到奴婢了！”玉壶慌忙跪倒在地，试图扶起她。

纯妃猛地抓住玉壶的手，指甲掐得她生疼，声音破碎而绝望：“为什么…玉壶…你告诉我为什么？！他明明…明明一直佩戴着我送他的穗子！他一直戴着的！那是我一针一线亲手编的！他若无意，为何要一直戴着？！他若心中无我，为何要给我这样的念想？！如今…如今却告诉我他喜欢上了别人？还是那个低贱的医女？！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她哭得撕心裂肺，多年的痴恋、隐忍的期盼、以及此刻被彻底背叛和抛弃的痛苦，如同毒火般焚烧着她的五脏六腑。

听到“穗子”二字，玉壶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脸色微微发白，眼底飞快地掠过一抹强烈的心虚与慌乱！

那是多年前的事了。那时纯妃还是苏家小姐，对富察傅恒情根深种，却因家世和规矩难以直接表白。她熬了无数个夜晚，精心编成一个璎珞穗子，又鼓起勇气写了一封倾诉衷肠的手信，满心期盼地交给当时还是她贴身丫鬟的玉壶，让她务必想办法秘密转交给傅恒。

玉壶确实找到了机会，潜入了傅恒练武休息的场所。但当她看到那封手信时，她犹豫了。她深知自家小姐对傅恒的痴情，但也更清楚，这段感情一旦曝光，会给苏家、给小姐带来灭顶之灾！傅恒是未来皇后亲弟，身份尊贵，未来前途无量，岂会轻易接受一个汉人女子的情意？若是被拒绝，或是被旁人发现，小姐的名声就全毁了！

在巨大的恐惧和一种扭曲的“为你好”的心态驱使下，玉壶做出了一个改变所有人命运的决定——她颤抖着手，将那封饱含深情的信撕得粉碎，悄悄处理掉。只将那对精美的穗子，放在了傅恒的书案上，未留只言片语。

傅恒回来后，看到桌上莫名多出的精致穗子，只以为是姐姐富察容音派人送来的小玩意，见其做工精巧，便随手佩在了随身物品上。他从未想过，这竟是一位女子沉甸甸的、无法言说的情意信物。

这个秘密，如同沉重的巨石，压在玉壶心底多年。她看着纯妃因傅恒佩戴穗子而年年岁岁地抱有希望，看着她日益深陷却无法得到回应的痛苦，内心也曾备受煎熬，但更多的是害怕秘密被揭穿的恐惧。她只能不断用“这是为了保护娘娘”来麻痹自己。

此刻，听到纯妃再次提起穗子，并以此为依据认定傅恒负心，玉壶的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她强压下内心的惊涛骇浪，不敢看纯妃的眼睛，只能借着劝慰的由头，死死握住纯妃的手臂，用疼痛转移她的注意力，同时语气急促地继续“劝解”：“娘娘！您醒醒吧！富察傅恒他…他就是个负心汉！他根本配不上您多年的真心！您为他耗费了多少青春心思？可他呢？转头就去追求别的女人！这样的人，不值得您再为他伤心落泪啊！”

她的话，看似是在骂傅恒，实则是在拼命地将纯妃的怨恨引向别处，加深这个误会，以确保自己当年的行为永不暴露。

“不…不是他的错…” 纯妃果然被引偏，将所有的恨意转向了沈闲华，泪水涟涟的脸上突然迸射出一种极其怨毒的光芒，“是那个贱人！一定是那个沈闲华！定是她用了什么狐媚手段勾引了傅恒！对！一定是这样！傅恒只是一时被她迷惑了！只要没有了她…只要没有了她！傅恒就会回到我身边了！”

看着纯妃眼中疯狂滋长的杀意，玉壶在心惊肉跳之余，竟也隐隐有一丝松了口气的感觉——恨沈闲华，总比追究穗子的真相要好。

纯妃的眼神变得疯狂而骇人，紧紧抓住玉壶，语气森然冰冷：“玉壶！帮我！帮我除掉她！”

玉壶心中一凛：“娘娘…”

“我要她死！”纯妃几乎是嘶吼出声，眼中是彻骨的恨意，“我不能让她活着从江南回来！绝不能！”

她猛地站起身，冲到书案前，因为极致的愤怒和仇恨，手依旧抖得厉害，却强行压制着，铺开信纸，拿起笔。

“玉壶，磨墨！”纯妃的声音冷得像冰，“传信给我胞兄苏岐凤！告诉他，帮我要一个人的性命——沈、闲、华！！”

她一笔一划，用家族中只有核心成员才懂的隐秘符号，将这道充满杀机的指令，写入了给家人的寻常问安信中。每一个字符，都浸透着她扭曲的爱而不得和疯狂的嫉妒恨意。

信纸被封好，交由玉壶以最快最隐秘的方式送出宫。纯妃望着窗外，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已变得冰冷而狰狞。

沈闲华…你夺我所爱，我便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一场针对沈闲华的致命杀机，随着这封密信，悄然离开了紫禁城，追向了南下的路途。而沉浸在探寻真相和微妙情愫中的傅恒与沈闲华，对即将到来的危险，还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