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心既定,傅恒便开始周密筹划。他知道,要想名正言顺地带沈闲华离京南下,且不引起任何怀疑,最好的方式莫过于得到皇帝的旨意。而能安排这种特殊“身份掩护”的,普天之下,也只有皇上一人。
他仔细思量着面圣的理由,既要能达成目的,又不能暴露调查沈父旧案的真正意图。机会很快来了。这日,乾隆在养心殿批阅奏折,恰逢几份关于河工的折子呈上。其中一份提及,曾深受皇帝信任、但其女高贵妃近来屡生事端而令皇帝不悦的臣子高斌,上奏声称黄河堤坝存在隐患,已被调任直隶总督,兼管北河河道总督职务,并奉旨前往处理江南淮扬地区的水灾及赈恤事宜。
乾隆看着奏折,眉头微蹙。高斌能力是有的,但因其女之故,皇帝对他亦存了几分审视之心。
傅恒敏锐地捕捉到了皇帝这一闪而过的情绪。他心念电转,一个绝佳的理由瞬间成型。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求见皇上。
“奴才傅恒,叩见皇上。”
“起来吧。”乾隆放下朱笔,“何事见朕?”
傅恒起身,神色恭敬而沉稳,开口道:“皇上,奴才方才听闻高斌大人已赴江南办理河工赈恤事宜。”
“嗯。”乾隆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等待他的下文。
傅恒继续道:“皇上,高贵妃娘娘此前种种行径,虽已受惩,但其心思难测。高斌大人身为贵妃之父,此次手握江南赈灾实权,奴才…奴才斗胆,恐其或因贵妃之事,心存怨望,或借此机会…有所异动。奴才恳请皇上允准,准奴才暗中前往江南,一则体察民情,二则…暗探高斌办理公务是否尽心,有无徇私或不当之举,以防患于未然。”
这番话,说得极有技巧。他避开了直接为沈闲华调查的私心,而是从维护皇权、警惕外戚的角度出发,恰好说中了乾隆因高贵妃而对高家产生的那一丝疑虑。且理由冠冕堂皇,是为公事而去。
乾隆闻言,果然沉吟起来。他手指轻敲桌面,目光锐利地看向傅恒:“你想暗中查访高斌?”
“是。奴才愿为皇上分忧,暗中察访,必不惊动地方。”傅恒低头道。
乾隆思忖片刻,觉得此举确实稳妥,便点了点头:“准了。你心思缜密,行事稳妥,去瞧瞧也好。朕予你密旨一道,准你便宜行事。”
“谢皇上!”傅恒心中暗喜,第一步已成。他趁热打铁,说出了最关键也是最难以启齿的请求:“皇上,奴才还有一事相求…”
“哦?何事?”乾隆有些好奇。
傅恒脸上竟罕见地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语气也变得有些吞吐,似乎极为难为情:“奴才…奴才此次南下,想请皇上恩准…让太医院的沈御医…携命同行。”
“沈闲华?”乾隆更觉意外,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兴味,“你要带她去江南?为何?莫非江南有疫情?”
“并非如此…”傅恒仿佛下定了极大决心,声音更低了些,耳朵尖都红透了,“奴才…奴才实是心怡沈太医已久。只是…只是沈太医她醉心医术,心无旁骛,对男女之情似乎…似乎并无暇顾及。奴才…奴才愚钝,不知该如何是好。此次南下,路途遥远,奴才想…想借此机会,与沈太医多些单独相处的时日,或能…或能增进了解。恳请皇上成全,让沈太医以随行医官之名同行,也好…也好作个掩护。”他说完,几乎不敢抬头看皇帝。
养心殿内静默了一瞬。
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声:“哈哈哈哈!傅恒啊傅恒!朕就说嘛!你姐姐多次在朕面前念叨你的终身大事,还有你母亲也常劝你寻一位贤淑女子相伴,你都油盐不进,一概回绝。朕还当你真要做个孤臣了!原来…原来是这颗心早已落在了沈御医身上!怪不得你往日对她那般维护!”
乾隆笑得极为开怀,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他本就欣赏沈闲华的医术和胆识,对傅恒这个妻弟兼得力臣子也多有关爱,此刻见傅恒这铁树开花、笨拙求爱的模样,只觉得有趣又欣慰。
“既然你喜欢她,这有何难?朕直接下旨,将她赐予你做……”乾隆帝说到一半,顿了顿,“福晋的话,沈太医是汉女…且出身官阶确实低了些,但她于皇后、皇子乃至天下百姓皆有莫大功劳,朕破例赐她个满人姓氏,抬入旗籍,也未尝不可!”
若是寻常人,得皇帝如此金口玉言,怕是早已叩谢隆恩。但傅恒却猛地抬起头,眼神坚定地拒绝了:“不了,皇上!您的恩典奴才感激不尽!但奴才…奴才只想让她心甘情愿地嫁与我。沈太医并非寻常女子,强扭的瓜不甜。奴才想等她真正看清我的心意,等她…也心悦于我之时。届时,奴才定当恳请皇上下旨赐婚!而且…”他顿了顿,声音沉稳而真诚,“皇上您一直推崇满汉一家亲,在奴才心中,真心喜欢一个人,又岂会在乎她是满人还是汉人?”
乾隆闻言,收敛了笑容,仔细打量着傅恒,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他没想到傅恒竟有如此心思和坚持,不倚仗皇权,而是追求两情相悦,这份心意,倒是难得。
“好!好一个‘心甘情愿’!好一个‘不在乎满汉’!”乾隆抚掌笑道,“朕准了!就依你所言!朕这就下旨,命御医沈闲华随侍卫傅恒前往江南公干,沿途采集民间的医药良方,以备太医院选用。这个理由,可还使得?”
“使得!使得!谢皇上恩典!”傅恒大喜过望,连忙跪下谢恩,心中的巨石终于落地。皇帝亲口安排的公务,这便是最好的护身符!
“起来吧。”乾隆心情颇好,“朕可是等着喝你的喜酒呢!此番南下,好好把握机会,若真能成就好事,回来朕重重有赏!”
“嗻!奴才定不负皇上期望!”傅恒红着脸应道,心中却如同擂鼓。一方面因计划成功而兴奋,另一方面,方才那番“真情告白”虽是为了达成目的,却也掺了他七八分真心。只是不知…若沈闲华知晓他是用这个理由才换得两人同行,会是何种反应?
他怀揣着复杂的心情退出养心殿,既为南下调查之事取得官方许可而松了一口气,又为接下来要如何面对沈闲华而感到一丝前所未有的紧张与期待。江南之行,尚未启程,便已注定了不会平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