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却也隔绝不了宫闱中最新传来的喧嚣。几位同僚趁着整理医案的间隙,正压低声音议论着昨日宫中举办的荔枝宴。
“听说了吗?昨日荔枝宴上,可是出了好大风波!”
“可不是,听说荔枝树被毁了……”
“还涉及到愉贵人的肚子!”
“据说是高贵妃的爱宠……”
沈闲华坐在自己的书案前,看似在翻阅新呈上的地方医案,实则将周围的议论尽收耳中。她轻轻摇了摇头,心中暗自感叹:自《医宗金鉴》编纂完成后,这宫里的日子非但没有清静下来,反而像是揭开了什么帷幕,一出接一出的戏码上演得愈发密集热闹了。荔枝宴、皇嗣…这些妃嫔间的明争暗斗,她无意参与,只盼能远离是非。
正思忖间,忽听得一位年长些的太医捋着胡须,似是无意地提了一句:“虽说这宫里的是非啊,年年月月相似。哼,遥想当年沈院判还在时,太医院风气多正,一心只钻研医术,哪像如今…”
沈院判?!
这三个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沈闲华心中激起千层浪!她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墨点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墨迹。她强压下骤然加速的心跳,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竖起耳朵仔细听。
另一位太医接口道:“是啊,沈院判医术精湛,为人也正直。可惜…对了,我记得当时与沈院判私交甚笃的,好像是陈院判?陈老院判后来没多久就告老还乡了吧?”
“陈老院判?”先前那位太医点头,“对,是他。陈老为人耿直,与沈院判确是莫逆之交。沈院判…离开太医院后他也走了。他离京时,我还去送过,说是回江南老家颐养天年去了,这一别,也有好些年了…”
江南…陈老院判…父亲的好友…
一个个关键词砸进沈闲华的脑海,让她几乎无法保持冷静。这是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到与父亲过往相关的、可能持有线索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装作不经意地抬起头,看向那几位闲聊的同僚,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晚辈的谦逊,轻声插话问道:“几位大人方才提及的陈老院判…不知是哪位前辈?晚辈入宫晚,未曾得闻。听起来是位极为了不起的医家,若能得其指点一二,想必受益匪浅。不知陈老院判名讳是…故乡又在江南何处?”
那几位太医见是近来风头正盛、圣眷正浓的沈御医发问,且态度如此谦恭好学,便也乐于告知。一位太医想了想道:“陈老院判单名一个‘杞’字,陈杞。老家嘛…似乎是江南苏州府一带,具体是哪个县倒记不清了。沈御医有心求学是好事,不过陈老离京多年,如今怕是已年过古稀,是否还在…唉,难说了。”
“陈杞…苏州府…”沈闲华在心中默念了几遍,将这个名字和地点牢牢记住。她面上露出惋惜之色:“原来如此,多谢大人告知。确是晚辈无缘得见前辈风采了。”
得到想要的信息后,沈闲华重新低下头,假装继续整理医案,心中却已翻江倒海。
陈杞!父亲的好友!他一定知道些什么!关于父亲,关于“瑞麟香”,关于那场突如其来的祸事!强烈的直觉告诉她,这位陈老院判,很可能是揭开一切谜团的关键!
希望如同火苗般在心底燃起,但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现实困境。
江南苏州…远在千里之外。她一个单身女子,如何能轻易离宫远行?更何况她如今是太医院御医,有官职在身,无故岂能擅离?就算告假,又该以什么理由?寻访父亲故友调查陈年旧案?这个理由根本不可能被准许,反而会打草惊蛇。
各种念头在脑海中飞速旋转,却又一个个被现实否定。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和焦灼。线索近在眼前,却仿佛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谁能帮她?谁既有能力帮她打探消息,又能保守秘密,并且是她能够信任的人?
思前想后,一个人的身影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富察傅恒。
他是御前侍卫,深得皇帝信任,家族势力庞大,有能力暗中派人前往江南调查。他与自己关系……,而且他知晓父亲的事情,也知自己为何进宫。
虽然她从未与傅恒承认过两人之间关系,而且沈闲华也隐隐透露过,在解决沈父的冤屈之前是不会考虑终身之事的,但此事关乎父亲清白,是她最重要的执念。个人的那点顾虑,在如此重大的目标面前,似乎可以暂时搁置。
沈闲华的心绪纷乱如麻。她枯坐良久,直到太医院内人声渐稀,同僚们纷纷散去。窗外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书案上,却无法驱散她心头的阴霾与挣扎。
最终,对真相的渴望压倒了一切犹豫。
她站起身,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她整理了一下衣袍,走出太医院,向着侍卫处值班房的方向走去。她知道,这个时辰,傅恒通常刚刚交班。
无论如何,她必须试一试。傅恒,是她目前唯一的、也是最好的希望。她需要他的帮助,需要借助他的力量,去触碰那段被尘封的往事,去江南寻找那把可能解开所有谜团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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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的余晖将紫禁城的红墙琉璃瓦染上一层暖金色,却难以驱散沈闲华心头的沉重与急切。她在侍卫处附近徘徊了片刻,终于看到傅恒与同僚交接完毕,独自走了出来。
“傅恒大人。”沈闲华深吸一口气,迎了上去。
傅恒见到她,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但很快察觉到她神色间的凝重与往常不同,便收敛了笑意,关切地问道:“沈太医?可是有事?”他敏锐地感觉到,她此刻来找他,绝非寻常。
沈闲华看了看四周,低声道:“确有要事,想请大人借一步说话。”
傅恒点头,引她走到一处僻静的宫墙拐角,这里视野开阔,不易被人偷听。“何事如此紧急?”他问道,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沈闲华不再犹豫,将今日在太医院听闻关于陈杞老院判可能是父亲故友、或许知晓当年内情、如今告老还乡居于江南苏州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傅恒。她的声音因紧张和期盼而微微发颤,目光紧紧锁着傅恒的反应。
傅恒听罢,神色立刻变得严肃起来。他深知“瑞麟香”一案是沈闲华心中最大的执念与痛楚,也明白这条线索对她而言是何等重要。他几乎没有任何迟疑,沉声道:“苏州陈杞…我记下了。你放心,此事交给我。我会立刻派人…不,此事关系重大,牵扯旧案,旁人我不放心。我会亲自找个合适的理由,向皇上请旨前往江南公干,顺路仔细查访这位陈老院判,务必问清当年之事!”
他的承诺如此迅速而坚定,没有丝毫推诿或畏惧可能带来的麻烦,仿佛将她的事当成了自己的头等大事。这份毫不犹豫的担当,让沈闲华心中猛地一暖,一股酸涩的感激直冲眼眶。
然而,感动之余,巨大的愧疚感也随之涌上。“傅恒大人…”她声音有些哽咽,“明明是我父亲的事,却要屡次劳烦你涉险…我…”
“不必说这些。”傅恒打断她,眼神温和却坚定,“你的事,便是我的事。何况查明真相,伸张正义,本就是我辈应为之事。”
但他越是如此,沈闲华越是无法心安理得地让他独自去面对可能存在的风险。那幕后黑手能陷害她父亲,能将太医院的痕迹清理干净,其能量和狠毒绝非寻常。傅恒此行,虽是暗中查访,但难保不会走漏风声,遭遇危险。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越发清晰坚定。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傅恒,语气异常坚决:“不,傅恒,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冒险!”
傅恒一愣,没想到她会直呼自己的名字,更没想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闲华,”他下意识地也唤了她的名字,带着劝阻之意,“江南路远,舟车劳顿,且调查之事吉凶难料。我一人前往,行事更为便宜。你一个女子,与我同行,诸多不便,而且…而且于你名声有损。”
“名声?”沈闲华闻言,几乎是脱口而出,眼中闪过一丝近乎倔强的光芒,“若论名声,我参与编纂的《医宗金鉴》已刊行天下,若能造福苍生,便足以让我沈闲华之名流芳百世,何须在意那些迂腐之论?我若真在乎世俗眼光,在乎名声受损,当初就不会以女子之身,毅然踏入这满是男子的太医院!”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她向前一步,逼视着傅恒,继续说道:“我进入太医院,从最初到现在,原因从来只有一个——查明我父亲当年的真相,找到幕后黑手,替我父亲洗刷冤屈!如今线索就在眼前,你让我如何能安坐宫中,等待消息?身为人子,岂能不为父奔走,反而将所有的风险都推给他人承担?”
她的话语如同重锤,敲在傅恒的心上。他看着她眼中燃烧的火焰,那里面有对真相的渴望,有为人子女的责任,更有一种超越这个时代寻常女子的勇气与独立。他这才恍然明白,自己方才那“名声有损”的顾虑,在她如此坚定的信念面前,显得多么苍白和…狭隘。
“可是…”傅恒还想说什么,比如路途艰险,比如孤男寡女。
沈闲华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坚定:“我知道你担心什么。路途上的困难,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解决。我可以扮作你的随行医官或书吏,对外只称是奉旨采集江南药材或寻访民间医方,也算师出有名。至于其他…傅恒,我信你为人正直。何况,与查明父亲冤案、揭露真凶相比,那些虚无缥缈的闲言碎语,又算得了什么?”
她的目光清澈而坦诚,充满了对他的信任,以及破釜沉舟的决心。
傅恒沉默了。他看着她,夕阳的金光勾勒出她纤细却挺拔的身影,那双眼眸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不容动摇的意志。他知道,他无法拒绝她。不仅是因为他理解她的心情,更是因为他从心底敬佩这样的她。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做出了决定:“好。我答应你。我们一起南下。”
沈闲华眼中瞬间迸发出巨大的惊喜和如释重负:“真的?谢谢你,傅恒!”
“但此事需周密计划。”傅恒恢复了他一贯的沉稳,“请旨的理由、沿途的身份掩护、路线安排,都需从长计议,绝不能引人怀疑,尤其是…要瞒过幕后之人的耳目。你给我几日时间筹划。”
“好!我都听你的安排!”沈闲华连忙点头,心中充满了希望和并肩作战的勇气。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片刻,约定了下次见面的时间和方式,便各自悄然离去。
傅恒望着沈闲华远去的背影,心中情绪复杂。既有为她即将可能得知真相的欣慰,也有对前路未知风险的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他将与她同行,千里南下,这不再是简单的守护,而是真正的并肩前行。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
而沈闲华回到太医院,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傅恒的承诺和支持如同给她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她知道前路艰难,但这一次,她不再是孤身一人苦苦追寻。她握紧了拳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父亲,等着我,女儿一定会找到真相!
紫禁城的暮色渐渐深沉,一场远赴江南、探寻旧案真相的计划,就在这夕阳的余晖中悄然酝酿,两人各自为即将到来的南下之行做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