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的微风带着一丝燥热,却吹不散小院内的凝滞气氛。沈闲华刚伺候母亲用过晚膳,正收拾着碗筷,心中还在盘算着如何利用傅恒这条线进一步打探“瑞麟香”的消息,院门便被不寻常的、带着明显情绪的力道敲响了。
“这么晚了,会是谁?”沈母有些疑惑地抬头。
沈闲华心中莫名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升起。她放下碗筷,快步走到院门后,轻声问道:“哪位?”
门外,传来傅恒压抑着某种剧烈情绪、显得有些沙哑的声音:“是我,傅恒。沈姑娘,开门,我有话问你。”
这语气…绝非平日!沈闲华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深吸一口气,拉开院门。
门外,傅恒站在朦胧的夜色里,身形依旧挺拔,但那张俊朗的面容却笼罩着一层寒霜,眼神锐利如刀,紧紧盯着她,里面翻涌着失望、愤怒、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
“傅恒大人?这么晚了…”沈闲华试图用平日的语气掩饰内心的慌乱。
“沈聿明!”傅恒却猛地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如同炸雷般劈入沈闲华耳中,“太医院判沈聿明!他是你什么人?!”
轰——!
沈闲华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他怎么知道了?!怎么会这么快?!
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嘴唇微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震惊失措的模样,无疑是最好的答案。
院内传来沈母担忧的询问:“华儿,是谁啊?怎么了?”
沈闲华猛地回神,强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呼,急忙回头对着屋内高声道:“娘,没事!是…是富察大人来送些宫里的药材,我这就与大人去偏房说几句话,您先歇着!”她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不能让母亲知道!绝不能!
说完,她一把抓住傅恒的手腕,几乎是强行将他拉离院门口,快步走向院子角落那间堆放杂物的僻静偏房。傅恒任由她拉着,目光却始终死死锁在她苍白的脸上,那眼神中的质问和伤痛几乎要将她刺穿。
一进入狭小黑暗的偏房,沈闲华立刻松开手,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黑暗中,只能听到两人急促的呼吸声。
“回答我!”傅恒的声音在黑暗中再次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痛苦和怒火,“你进入太医院,你接近我,是不是都是为了查你父亲的事?!你对我…可曾有半分真心?!是不是从头到尾,都在利用我?!”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狠狠扎在沈闲华心上。她知道,这一刻终于来了。隐瞒、欺骗,在如此直白的质问面前,已变得毫无意义,且…对他不公平。
黑暗中,她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和沙哑:“…是。沈聿明,是我父亲。”
尽管已有猜测,亲耳听到她承认,傅恒还是觉得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击中,闷痛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踉跄了一下,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沈闲华的声音在黑暗中继续响起,带着一丝飘忽和苦涩:“我父亲…他根本不是什么厌倦纷扰、辞官归乡。他是雍正十三年外出为我母亲寻找救命药材,从此一去不回…直到去年,有人在山崖下发现一具穿着他旧衣、面容尽毁的男尸,告诉我,我爹失足坠崖死了…”
她的声音开始哽咽,那些被强行压抑的恐惧、悲伤和愤怒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可那根本不是他!我认得我爹的每一处特征!那尸体是假的!是有人要他‘被死亡’!他失踪了,生死不明!我娘因此一病不起,差点随他而去!”
“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了…”泪水终于决堤,顺着她的脸颊无声滑落,她的声音破碎不堪,“我只能拼了命地学医,治好我娘,然后…然后进京,想尽办法进入太医院…我只想知道,我爹到底发现了什么?他得罪了谁?为什么有人要这样害他?!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在那些旧档案里找到一点关于‘瑞麟香’的线索…那可能是我爹出事的根源…”
她断断续续地诉说着,从父亲失踪的绝望,到母亲病重的无助,从街头义诊的艰辛,到太医院考核的压力,从发现假尸的恐惧,到找到父亲札记的惊心动魄…这一路走来的所有委屈、害怕、孤独和巨大的压力,在这一刻,在这个她算计过、却也确实给予过她温暖和保护的少年面前,彻底崩溃决堤。
她哭得浑身颤抖,几乎站立不住。
傅恒僵硬地靠在墙边,黑暗中,他听着她那泣不成声的叙述,心中的愤怒和背叛感,如同被暴雨冲刷的沙堡,一点点瓦解、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尖锐的心疼和巨大的震撼!
他根本无法想象!眼前这个看似冷静坚韧、医术超群的少女,竟然背负着如此沉重的血海深仇和艰难身世!在一个二八年华的女子本该在闺中绣花扑蝶的年纪,她却要独自撑起一个破碎的家,面对至亲生死不明的惨剧,周旋于虎狼环伺的深宫,在步步惊心中寻找渺茫的真相!
那些他曾经欣赏的“沉稳”、“聪慧”、“坚韧”,此刻想来,竟是如此令人心酸!那都是被残酷现实硬生生磨砺出的外壳!
而自己…自己刚才竟然还在质问她“可有半分真心”?在她承受着如此巨大痛苦的时候!
傅恒啊傅恒,你真是…混账!
心中的懊悔和怜惜如同潮水般淹没了芥蒂。他摸索着上前一步,在黑暗中,凭借感觉,小心翼翼地、带着无比的珍重,将那个哭得浑身发抖的单薄身子,轻轻拥入怀中。
沈闲华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想挣脱,却被傅恒更紧地抱住。他的怀抱温暖而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青涩颤抖,却异常坚定。
“别说了…对不起…是我不好…”傅恒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他自己的眼眶也早已通红,“我不该那样质问你…我不知道…你竟然吃了这么多苦…”
沈闲华僵在他怀里,所有的委屈和恐惧仿佛找到了一个暂时的避风港,泪水更加汹涌地流出,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她不再挣扎,任由自己在这个温暖的怀抱中,短暂地卸下所有防备和坚强。
哭了许久,沈闲华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她轻轻推开傅恒,摸索着用袖子擦干脸上的泪痕,声音依旧带着哭腔,却恢复了冷静:“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傅恒大人。我承认,最初接近你,确实…存了利用之心。我看重你的身份,看重你能自由出入宫禁,看重你或许能帮我打探到消息…我利用了你对我的…好感。对不起。”
她的话坦诚得近乎残忍,却也让傅恒心中最后一点疙瘩彻底消散。
黑暗中,他握住她依旧冰凉的手,急切地道:“不!你不用道歉!换做是我,或许也会如此!这不是你的错!是那些害你父亲的人的错!”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无比郑重,甚至带上了一丝恳求:“沈姑娘…闲华…我知道你现在或许还不信我,或许还觉得我幼稚冲动。但请你相信,我对你的心意,从头至尾,都是真的。或许一开始是欣赏,是好奇,但现在…现在我是真的心疼你,敬重你,想要…想要保护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你父亲的事,就是我的事!那个‘瑞麟香’,还有当年所有的真相,我一定会帮你查清楚!我富察傅恒在此立誓,定会竭尽全力,护你周全,助你找到沈伯父的下落,还你们家一个公道!”
少年人的誓言,在寂静的黑暗中回荡,或许带着冲动,却充满了赤诚和力量。
沈闲华怔怔地“望”着黑暗中他模糊的轮廓,心中百感交集。愧疚、感动、一丝微弱的希望,还有那被她强行压抑、却在此刻悄然破土而出的、连自己都无法完全否认的心动…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一时无言。
她确实利用了他。可也是他,一次次救她于危难,在她最无助的时候给予了她最需要的支持和保护。
“傅恒…”她第一次,没有称呼他为“大人”,声音轻得像叹息,“谢谢你…但是,这条路很危险,我不想连累你…”
“我不怕!”傅恒立刻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既然知道了,我就绝不会袖手旁观!更何况…”他握紧了她的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和试探,“你对我…也并非全然无意,对不对?那次西山之行,你没有拒绝…方才,你也没有真的推开我…”
沈闲华脸颊蓦地一热,好在黑暗中无人看见。她沉默着,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但这沉默,于傅恒而言,已是足够好的答案。他心中顿时被巨大的喜悦和希望填满。
“好了,此事从长计议。”沈闲华终究还是冷静了下来,轻轻抽回手,“此地不宜久留,我娘会担心。你先回去,万事…务必小心。”
“好,我听你的。”傅恒顺从地点头,此刻的她说什么他都会听。
两人悄悄走出偏房。院中月色如水,彼此对视一眼,眼中情绪皆复杂难言,却又有一种新的、难以言喻的纽带在悄然生成。
傅恒离开后,沈闲华独自站在院中,望着天边那轮清冷的月亮,许久未曾动弹。
真相大白于傅恒面前,卸下了她心中一块巨石,却也带来了新的不安和…一丝莫名的悸动。前路依旧凶险,但似乎…不再是她一个人在独行了。
而这份刚刚萌芽、夹杂着算计与真心的情愫,又将在这腥风血雨中,走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