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在陈旧档案库的尘埃深处,惊心动魄地触碰到父亲留下的绝笔札记,沈闲华的心便再也无法恢复往日的平静。那寥寥数行被浓墨掩盖又戛然而止的文字,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烙印在她的脑海,日夜灼烧着她的神经。
瑞麟香!癸丑年冬!父亲果然是因为窥破了某种与这诡异香品有关的、罔顾人伦的宫廷秘辛,才招致了杀身之祸!虽然具体细节依旧被迷雾笼罩,但方向已然明确!她不再是无头苍蝇,她终于有了一个可以追查的具体目标——找到所有与“瑞麟香”相关的信息!
然而,接下来的数日,她却陷入了新的困境。她试图在浩如烟海的档案中继续寻找更多关于“瑞麟香”或父亲下落的线索,却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那本至关重要的札记如同人间蒸发,再也找寻不到。其他档案中,也再无一字提及“瑞麟香”。显然,有一只强大的手,早已将一切相关的痕迹彻底抹去。
在太医院内部暗中打听更是绝无可能,只会打草惊蛇。
焦虑如同藤蔓般缠绕着她。她知道时间紧迫,皇后产期日益临近,一旦皇子落地,宫中格局必然再生变化,她能否保住如今的地位和便利尚未可知。必须在一切变故发生之前,找到突破口!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个几乎每日都会出现在她身边、眼神炽热、对她几乎有求必应的少年——富察傅恒。
他是皇后的亲弟,富察家的嫡子,未来注定要行走于宫廷内外,他能接触到的人脉和资源,远非她这个困于太医院一隅的女吏目所能及。或许…他能从宫外、或是从那些勋贵世家的隐秘渠道,打听到一些太医院绝不会记录的秘闻?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疯狂滋长。虽然利用这份纯粹的情感让她心中那丝愧疚愈发清晰,但与追寻父亲失踪的真相相比,这点愧疚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机会很快来临。这日散值,傅恒照例护送她回家。夏日的傍晚闷热无风,马车内也有些气闷。行至半路,沈闲华忽然轻轻“唔”了一声,抬手扶额,眉头微蹙,露出一丝不适的疲态。
“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傅恒立刻关切地倾身问道,语气焦急。
“无妨,”沈闲华摇摇头,声音略显虚弱,“只是连日整理旧档,有些耗神,方才忽然觉得一阵头晕心悸…”
她说着,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向傅恒的方向倾斜,手臂似乎无意地轻轻擦过他的衣袖。那极其短暂的、若有似无的触碰,却像带着微弱的电流,让傅恒瞬间绷直了脊背,耳根不受控制地泛红。
“定是太劳累了!”傅恒又是心疼又是着急,“那些陈年旧案有什么要紧,值得如此费神?明日我便去同姐姐说,让你歇息几日…”
“大人不必惊动娘娘,”沈闲华连忙阻止,顺势抬起眼,目光带着一丝罕见的依赖与脆弱,望向他,“只是…只是近日在整理先帝雍正爷时的旧档,看到些记载,心中有些…莫名的惶惑不安。”
“惶惑?为何?”傅恒果然被引开了注意力。
沈闲华微微咬唇,似在犹豫,片刻后才低声道:“也不知是不是我多心…看到些零散记录,似乎雍正末年,宫中曾盛行过一种极为珍稀的香品,名为‘瑞麟香’,据说有奇效,后来却突然消失无踪,再无记载…我总觉得,这香消失得蹊跷,背后似有隐情…不知怎的,心中总是不安。”她巧妙地将父亲的线索转化为自己的“直觉”和“不安”。
她一边说着,一边悄然观察着傅恒的反应,眼中适时地流露出需要被安抚、被解惑的柔弱神态。这是她极少显露的一面。
傅恒何曾见过她这般模样?那颗少年慕艾的心瞬间被怜惜和保护欲填满,哪里还有半分思考能力?他只觉若是能抚平她眉间蹙起的不安,便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心甘情愿。
“瑞麟香?”傅恒凝神想了想,确实毫无印象,但看着沈闲华那期待又不安的眼神,他立刻拍胸保证,“姑娘放心!不过是个陈年旧闻罢了,许是以讹传讹。你若实在放心不下,我回去便帮你查查!府中或许有些旧年杂记,我再去问问母亲,她老人家或许知道些宫里的老典故。”
“真的吗?”沈闲华眼睛微微一亮,那光芒让傅恒觉得一切都值了。她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抓住了他的袖口,随即又像意识到失礼般迅速松开,脸颊微红,垂下眼帘,“那…便有劳大人了。只是…此事或许涉及宫廷旧事,还请大人务必…隐秘些,莫要声张。”
那短暂的触碰和罕见的羞赧,如同最醇的美酒,瞬间醉倒了傅恒。他只觉得胸腔里涨满了豪情,重重点头:“我明白!姑娘放心,傅恒定会小心谨慎,尽快给你消息!”
接下来的两日,傅恒果然将此事放在了心上。他先是回府翻遍了书房里所有可能记载奇闻异事的杂书野史,一无所获后,又寻了个机会,状似无意地向母亲富察夫人打听。
“瑞麟香?”富察夫人正在修剪一盆兰花,闻言手中银剪微微一顿,眉头蹙起,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追忆和…警惕,“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傅恒心中一动,面上却装作好奇的样子:“哦,前几日与友人闲聊,说起前朝宫中各种稀奇贡品,有人提及此香,说得神乎其神,儿子心中好奇,便来问问母亲。”
富察夫人放下银剪,沉吟片刻,才缓缓道:“都是些陈年旧事了,提它作甚。据说此香确有安神奇效,当年…在宫中也曾风靡过一阵。只是后来…似乎因药材难得,便不再制了。具体缘由,娘也不甚清楚。”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欲多谈的意味。
傅恒敏锐地察觉到母亲言语中的含糊其辞,这反而加深了他的好奇。他佯装失望:“原来如此,看来也只是寻常之物。”
离开母亲院落,傅恒心中疑窦渐生。母亲的反应,似乎并不仅仅是“不清楚”那么简单。他想起沈闲华那不安的神情,鬼使神差地,他又拐去了府中管理旧年文书往来的老书记处,借口要寻几本祖父留下的兵书,实则旁敲侧击,打听雍正末年府中与宫中往来记录里,是否有过“瑞麟香”的记载,或是相关的旧事。
老书记年纪大了,记性却好,絮絮叨叨翻找半晌,竟真让他找出几份泛黄的旧礼单副本和往来文书摘要。傅恒迫不及待地翻阅起来。
关于“瑞麟香”的记录几乎没有,只在某一年的贡品清单角落里,看到一个模糊的“瑞麟”字样,后面标注着“已停贡”。而当他翻到一份雍正十一年的官员往来节略时,目光猛地顿住了!
上面清晰地记载着一句:“腊月,太医院判沈聿明,呈称年老体衰,倦怠政务,乞骸骨归乡。上允之。”
沈聿明?!
太医院判?!
辞官归乡?!
傅恒的心脏猛地一跳!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他的脑海!
沈闲华…沈聿明…都姓沈!
沈闲华那精绝的、远超寻常郎中的医术…
她突如其来地打听“瑞麟香”…
她那份对陈年旧档异乎寻常的关注…
还有她此刻身在太医院…
所有零散的线索在这一刻疯狂地串联、碰撞!难道…难道沈闲华竟是那位沈判院的女儿?!她进入太医院,根本不是为了什么悬壶济世或者荣华富贵,而是为了调查她父亲当年突然“辞官归乡”的真相?!而“瑞麟香”,便是其中的关键?!
这个推测如同冰水浇头,瞬间浇熄了他心中因沈闲华那份“依赖”而升腾起的所有旖旎热度,只剩下一种被利用、被蒙蔽的冰冷刺痛感和巨大的失落!
她那些偶尔流露的脆弱和不安,她那次主动的、蜻蜓点水般的触碰…难道…难道都只是为了利用他打探消息?!她对自己所有的温和与特殊,难道都建立在算计之上?!
少年人的一腔热忱骤然遭遇如此猜忌和打击,那份委屈、愤怒和不敢置信几乎要将他淹没。他猛地攥紧了手中的旧纸张,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不行!他必须要问个清楚!他要亲口听她说!他无法接受自己真心以待的人,从头到尾都在欺骗利用自己!
冲动之下,傅恒甚至等不到次日,当即翻身上马,直奔沈闲华居住的院落。他心中乱麻一团,既有被欺骗的愤怒,又有一丝不愿相信的挣扎,还夹杂着对那个可能背负着家族冤屈身影的复杂怜惜…
夜幕低垂,华灯初上。傅恒勒马停在沈家小院外,看着窗棂透出的温暖灯光,却感觉那光芒无比刺眼。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抬手,重重地敲响了院门。
他需要一个答案。立刻,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