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太医院那沉重的、象征着接纳与肯定的宣告余音犹在耳边回荡，沈闲华几乎是凭借着强大的意志力，才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办理完一应琐碎的手续——领取了那枚沉甸甸、刻着“太医院吏目”字样的铜腰牌，记下了首次“六直”的日期与注意事项，在一众或复杂、或惊疑、或仍带残余不屑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出了那扇森严的门庭。

直到彻底踏出太医院那高高的门槛，将身后所有的喧嚣与审视隔绝，秋日午后明亮却已不刺眼的阳光毫无保留地笼罩住她，沈闲华才允许那紧绷到极致的心弦微微松弛下来。

成功了！

她真的成功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滚烫的狂喜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所有的冷静自持，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蹦出喉咙，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眼眶阵阵发热，视线甚至有一瞬间的模糊。

她下意识地紧紧攥住了怀中那枚冰冷的铜腰牌，那坚硬的触感无比真实地提醒着她——这不是梦！她做到了！她终于，撕开了那坚固堡垒的第一道缺口，拿到了踏入这片禁忌之地的通行证！

她再也按捺不住，几乎是跑了起来，沿着长长的宫墙，穿过熙攘的街道，向着那个位于京城角落、简陋却承载着她所有牵挂的小院奔去。青布裙裾在秋风中拂动，背上的药箱随着奔跑轻轻撞击着她的后背，她却浑然不觉，只觉得浑身充满了用不完的力气，只想快点，再快一点，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那个与她一样，在绝望中期盼了太久太久的母亲！

“娘！娘！我回来了！”几乎是撞开院门，沈闲华气息未定，声音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雀跃和颤抖。

沈母正坐在院中矮凳上，就着最后的日光缝补一件旧衣，闻声吓了一跳，针险些扎到手。她抬起头，看到女儿满面潮红、眼中有光、气喘吁吁却笑容灿烂地站在门口，那是一种她许久未曾见过的、属于少女的鲜活与激动。

“华儿？怎么了？跑得这样急？可是…”沈母的心下意识地提了起来，生怕是出了什么变故。

沈闲华快步冲到母亲面前，甚至来不及顺口气，便猛地从怀中掏出那枚还带着她体温的铜腰牌，迫不及待地塞到母亲手里，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带着哭腔般的笑意：“娘！你看！你看这个！太医院！我考进去了！我是魁首！陛下亲旨，授我从九品吏目，在妇人科行走！娘！我们成功了！我能进去查爹的事了！”

她语无伦次，眼泪却终于控制不住地夺眶而出，那是喜悦、是辛酸、是长久压抑后的释放！

沈母愣住了，低头看向手中那枚冰凉而精致的铜牌。上面清晰的“太医院”字样和繁复的花纹，像一道强光，瞬间刺入她的眼中，直抵心灵最深处！

她枯瘦的手指剧烈地颤抖起来，一遍遍摩挲着那凹凸的刻字，仿佛要确认这不是幻觉。她抬起头，看着女儿泪流满面却笑容灿烂的脸庞，看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燃烧着的希望与坚定…

“真…真的？”沈母的声音干涩发颤，几乎不成调，“我的儿…你真的…真的考进去了？”

“真的！娘！是真的！”沈闲华用力点头，泪水滑落唇边，带着咸涩的味道，却是甜的，“那么多男人一起考，我是第一名！”

确认的瞬间，巨大的、排山倒海般的情绪猛地击中了沈母！她猛地张开手臂，将女儿死死地、紧紧地搂进怀里，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我的儿啊——！”一声压抑了太久太久的痛哭终于冲破了喉咙，沈母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哭声嘶哑而悲怆，却又蕴含着无尽的欣慰与激动，“苦了你了！我的华儿！苦了你了啊！”

她粗糙的手一遍遍抚摸着女儿消瘦的脊背、明显清减了的脸颊，想到她这些日子以来独自一人在外奔波，摆摊义诊，承受白眼非议，殚精竭虑治病，又不知付出了多少心血才能在那龙潭虎穴般的考核中脱颖而出…那其中的艰辛、委屈、恐惧，岂是言语所能形容？

“娘没事…娘不苦…”沈闲华伏在母亲怀里，贪婪地汲取着这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所有的坚强在这一刻化为柔软的依赖，“值得的，娘，一切都值得的！为了爹，值得！”

母女二人相拥而泣，哭声在小院中回荡，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漫漫长夜后终于见到曙光的激动，是压抑了太久的情感洪流的彻底宣泄。

哭了不知多久，两人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沈母用袖子小心翼翼地擦去女儿脸上的泪水，自己却还是止不住地抽噎，但脸上已然有了光彩，那是一种重新燃起希望的光。

“快，跟娘细细说说，今日考核都考了什么？那些太医…可有为难你？”沈母拉着女儿的手，急切地想知道每一个细节。

沈闲华扶着母亲坐下，深吸一口气，将今日考核的经过，从踏入太医院时感受到的敌意与轻视，到四场考核的具体内容，再到她如何应对，最后张院判宣布结果时满场的寂静与震惊…娓娓道来。她尽量说得轻松，省略了其中的紧张与凶险，但沈母是何等人物，岂会听不出那平静叙述下的惊心动魄？

听到女儿被众人轻视时，她心疼地攥紧了手；听到女儿论述精妙、诊断如神时，她眼中满是骄傲的光彩；听到最后夺得魁首，她更是激动得再次落泪。

“好！好！我就知道，我儿的医术，绝不比任何人差！你爹若是知道，也会为你感到骄傲的！”沈母哽咽着，脸上却笑开了花，那是发自内心的、久违的畅快笑容。

这一晚，小小的院落里没有了往日的沉郁与不安，充满了难得的温馨与喜悦。沈母将家里仅存的一点白面拿出来，揉了面，烙了两张金黄的饼子，又切了一小碟咸菜，就算是庆祝了。饭菜简单，母女二人却吃得格外香甜，仿佛吃的是世间最美的珍馐。

烛光下，沈闲华将那枚铜腰牌看了又看，摸了又摸，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沈母则在一旁，絮絮地叮嘱着，从当值日该穿什么衣裳去点卯，到见了上司该如何行礼，到太医院里有哪些规矩要注意…她将自己所知关于太医院的一切，哪怕只是道听途说，都细细地说给女儿听。

喜悦之余，沉甸甸的现实也渐渐浮上心头。

“华儿，”沈母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染上了一层浓重的忧色，“进了太医院，虽是好事，可那地方…到底是天家居处，规矩大如天，一步都错不得啊。”

她拉着女儿的手，语气变得无比凝重：“娘虽不懂那些大道理，可也听说过，给宫里贵人看病，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儿。脉案要记得清清楚楚，用药要斟酌了再斟酌，一句话说错，一味药下错，可能就是灭顶之灾！那些娘娘们…唉，深宫里的手段…”

沈闲华反握住母亲冰凉的手，认真地点点头：“娘，我知道。您放心，女儿一定谨言慎行，步步小心。女儿进去，是为了查爹的事情，不是为了争强好胜。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只做好分内的医术。”

“嗯，你心里有数就好。”沈母稍稍安心，却又叹道，“何况…你还是个女子。大清以来，太医院何曾有过女医官？那些人面上服了你，心里未必服气。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孤身一人在那里面，娘这心里…实在是…”

沈母的担忧并非多余。沈闲华深知，她未来的路绝非坦途。太医院设在紫禁城外东南隅，虽不在宫内，却与宫廷血脉相连。院使、院判、御医、吏目、医士…等级森严。所有太医依据专科分班，轮流值守。值守宫中的称为“宫直”，值守外廷的称为“六直”。像她这样的新人吏目，恐怕初期多是“六直”或负责药材整理之类，但迟早要面对“宫直”的时刻。

而一旦涉及为后妃、公主等皇室成员诊疗，那便是如履薄冰，战战兢兢。每一次诊脉，每一次开方，都不仅仅是医术的较量，更是心智的博弈。脉案需记录得一丝不苟，用药需权衡利弊，考虑君臣佐使，更要揣摩贵人的心思和宫廷内无形的风向。有时，太医甚至会成为宫闱倾轧、政治斗争的棋子或替罪羔羊。一药误投，生死攸关。出了事故，轻则革职流放，重则…她想起父亲的下落，心中一片冰寒。

而她，还是这庞大男性官僚体系中唯一的女医官。这份独一无二，既是机遇，更是巨大的靶子。羡慕、嫉妒、排挤、刁难…几乎可以预见。她必须比任何人都更加谨慎，更加出色，才能站稳脚跟，才能有机会去触碰那些被刻意掩藏的往事。

“娘，别怕。”沈闲华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如初，“女儿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想到了所有的艰难。女儿有医术防身，有皇后娘娘的些许眷顾（只要龙胎安稳），如今还有了这身官皮。我会小心的，我会保护好自己。为了找到爹，再难的路，女儿也会走下去。”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奇迹般地安抚了沈母焦虑的心。

母女二人又说了许久的话，直到夜深烛残。接下来的两日，沈闲华无需当值，她谢绝了一切可能的拜访和试探，安心待在家中，陪伴母亲，同时也静下心来，重新梳理父亲留下的所有医案、笔记，尤其是那些可能涉及太医院旧事或宫廷秘辛的只言片语，试图在正式踏入那片领域前，做好最充分的准备。

她知道，短暂的温馨与平静即将结束。推开太医院那扇门之后，等待她的，将是另一场更加复杂、更加凶险的征途。但她无所畏惧。

父亲，您等着。女儿来了。无论那真相埋藏得多深，覆盖了多少尘埃与鲜血，女儿一定会将它，亲手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