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最后一场，是疑难病例析辩。由张院判亲自口述一例宫中曾有过的、极为复杂的妇科病例，要求考生分析其病机、提出治法、方药，并详细阐述理由。

这病例极其复杂刁钻，涉及产后瘀血未尽、湿热下注胞宫、气血严重亏虚等多种矛盾交织在一起，虚实寒热混杂，处理起来极为棘手，稍有不慎便会犯“虚虚实实”之戒。众考生听得眉头紧锁，沉吟良久，开出的方子要么过于温补恐助长湿热邪气，要么过于清利活血恐重伤已然亏虚的气血，皆难以两全，显得捉襟见肘。

沈闲华凝神静听，脑海中飞速运转，将前世的病理生理学知识与中医辩证完美结合。沉思片刻后，她从容不迫地开口。她首先清晰地将整个疾病过程分为初、中、后三个不同阶段，精准地指出每个阶段的主要矛盾与次要矛盾，提出了“分期论治，步步为营，动态调整”的高级策略：疾病初期邪气盛而正气尚未大虚，当以化瘀排毒、清热利湿为主，稍佐扶正；待邪去大半，转为正气亏虚为主时，则需大力益气养血、培补脾肾，兼清余邪；并详细说明了为何如此选择，每一阶段每味药在方中的作用、剂量拿捏以及可能出现的变证和应对变化。其思路之清晰透彻，逻辑之严密周全，考虑之深远老辣，仿佛亲眼所见、亲身经历过一般，完全超乎了在场所有人对一个如此年轻女子的想象极限！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之前的质疑、不屑、鄙夷的目光，早已被彻底的震惊、难以置信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折服所取代。那些原本看不起她、自视甚高的男郎中们，此刻脸上火辣辣的，心中唯有无边的骇然与自惭形秽。这女子的医术，绝非他们想象中的野路子或凭运气，其理论根基之扎实，临证见解之独到深邃，思维之缜密超前，竟远在他们这些行医多年的“名医”之上！这简直是…怪物！

张院判与李院判、礼部王郎中低声商议了良久，反复核对了所有考生的答卷和在场表现。最终，张院判站起身，环视全场，目光最终落在依旧平静垂首而立、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论述并非出自其口的沈闲华身上，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感慨，或许还有一丝释然：

“经本院与礼部大人共同评议，本次‘访求医术精诚者’考核，所有考生答卷及表现均已审阅完毕。考生沈闲华，于医经阐释能发皇古义、融汇新知，言之有物；于方脉诊断能切中病机、别具只眼，洞察入微；于针灸操作手法娴熟精妙、认穴精准无误；于疑难病例析辩思路清晰透彻、法度严谨周全，颇具大将之风。四场考核，表现皆为优等！”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提高了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宣告了那个必将载入太医院史册的结果：

“故，本次考核魁首为——沈闲华！依陛下旨意，录为太医院吏目，授从九品衔，暂于妇人科行走，协理宫眷医事！即刻生效！”

结果宣布，满场皆寂，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竟然真的是她！一个女子，竟真的以绝对的优势，力压所有男考生，夺得了魁首！创造了历史！

片刻的死寂后，人群中爆发出压抑不住的低声惊呼和倒吸冷气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那些落选的男郎中们，面色灰败如土，眼神涣散，再无半分不服与愤懑，只剩下浓浓的羞愧、震撼和一种被时代巨轮碾压过的无力感。

沈闲华听到自己的名字，心中那块高悬已久、重若千钧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热流冲遍全身，让她指尖微微发麻，眼眶发热。她强行压下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上前一步，深深敛衽行礼，声音清晰而平稳，竟听不出一丝颤抖，只有坚定的力量：

“臣…沈闲华，谢陛下隆恩！谢皇后娘娘恩典！谢各位大人秉公考核！定当恪尽职守，精研医术，不负皇恩，不负诸位大人今日鉴才之德！”

她的目光抬起，清澈如水，却又坚定如磐石，坦然迎向那些复杂各异、包含了震惊、钦佩、嫉妒乃至恐惧的目光。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在京城巷口艰难摆摊义诊的孤女，她是凭藉绝对实力，堂堂正正踏入这天下医学圣殿的大清第一位女太医！她手中紧握的，不仅是入职的资格，更是通向父亲失踪真相的第一把钥匙！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飞越高高的宫墙，在各大府邸之间悄然传递。

长春宫内，富察皇后正轻轻抚摸着尚未显怀的小腹，听着心腹宫女的低声回禀，端庄美丽的脸上露出了然与欣慰的笑容：“本宫就知道，她绝非池中之物。一遇风云，便化金龙。”

富察老福晋府中，老人家正闭目捻着佛珠，听到下人激动地报来的消息，她缓缓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嘴角露出满意的笑容，连连点头：“好！好！我富察家举荐的人，果然没看错！这孩子，是块瑰宝，将来必有大造化！”

而那些一直密切关注着此事、曾对沈闲华医术将信将疑或是持观望态度的勋贵家眷、朝廷命妇们，在闻听这一石破天惊的结果后，在无比的震惊与愕然之余，更是将“沈闲华”这个三个字，牢牢地、深刻地刻在了心里。这位横空出世的、传奇般的女太医，其未来，已势不可挡，必将在这紫禁城中，掀起新的波澜！

沈闲华一步步走出太医院那森严的大殿，秋日高远澄澈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她身上，暖意融融，却驱不散她心头那沉甸甸的重量。她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高悬着的、象征着至高医学权威与无尽秘密的“太医院”匾额，心中涌起的，并非功成名就的骄傲自满，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责任与冰冷决心。

父亲，您看见了吗？女儿进来了，走进了您曾经奋战过、又最终神秘消失的地方。您未走完的路，女儿替您走。您蒙受的冤屈，女儿定要在这看似神圣、实则暗流汹涌的太医院深处，一寸寸地挖掘，查个水落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