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市的一角,喧嚣鼎沸的人声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沈闲华的小摊支在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口,一面简陋的白布幡子上,墨迹淋漓地写着“义诊三日,专治妇人诸疾”几个大字,旁边还画了几样简单的草药图案。
她坐在一张小马扎上,膝上放着那口熟悉的旧药箱,神情平静,目光清澈地观察着来往人流。然而,整整两日,收获的唯有好奇的打量、轻蔑的嗤笑和毫不掩饰的怀疑。
“啧,哪儿来的黄毛丫头,也敢在京城的街面上号称呼病?”
“专治妇人病?哈哈,怕是连月事是怎么回事都弄不明白吧?”
“义诊?骗人的吧?到时候不知要讹多少钱去!”
“走走走,别看了,正经药堂里的老大夫不比这强?”
窃窃私语和毫不避讳的议论如同细密的针,不断刺来。沈闲华却恍若未闻,只是耐心地整理着摊位上寥寥几种展示用的药材,或是低头翻阅一本磨毛了边的医书。她深知,在这藏龙卧虎、名医云集的帝都,自己一个无名无姓、年纪又轻的乡镇女子,想要取信于人,难如登天。急躁无用,她等的,是一个契机,一个能让她这“金刚钻”揽下“瓷器活”的机会。
第三日下午,日头偏西,摊前依旧冷清。就在沈闲华计算着所剩无几的盘缠,思考明日是否要换到南城平民聚居区试试时,一个身影迟疑地停在了她的摊前。
那是一位年纪约莫五十上下、衣着看似普通细布衫、浆洗得十分干净的老嬷嬷。她面容憔悴,眉宇间锁着深深的忧虑,眼神躲闪,不住地四下张望,显得极为谨慎。但沈闲华敏锐地注意到,她脚下的青布鞋面料是上好的宁绸,边缘绣着极精致的暗纹,虽已半旧,却非寻常人家所能有;腕间露出一小截皮肤细腻,并无常年劳作的痕迹;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一根式样古朴的银簪,工艺绝非市井之物。
这是一位养尊处优、却又极力想掩饰身份的内宅仆妇,而且是极有体面的那种。
老嬷嬷在摊前踌躇了片刻,终于像是下定了极大决心,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如同耳语:“姑娘…你这…真能看妇人家的…隐疾?”
沈闲华抬起头,目光平和,并未因对方可能的身份而露出异样,同样低声回应:“嬷嬷请问。但凡妇人科疑难杂症,皆可一说。治不好,分文不取。”
老嬷嬷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这才凑得更近,声音里带着难以启齿的羞窘和焦灼:“是…是我家夫人…自去岁生产后,便…便落下了恶露不尽、淋沥不断的症候…时好时坏,吃了不知多少汤药,总不见断根…近来…近来更是…”她声音愈发低了,“…更是伴有腥秽之气,腰腹坠痛难忍…人也愈发虚乏,面色蜡黄…”
沈闲华心中一动,这症状听起来已非简单产后失调,恐有向更严重妇科恶疾发展的趋势。“持续近一年?可曾请过太医诊治?”她轻声问。
老嬷嬷脸上闪过一丝复杂,既有无奈又有愤懑:“请了…怎会没请?太医署、京城有名的妇科圣手…都请遍了!汤药如流水般灌下去,银子花了海了去,起初稍见好转,不久便又复发…那些老爷们…唉,终究是男大夫,许多细致处问不真切,我家夫人又面皮薄,难以尽言…如今…如今眼见着…”她声音哽咽了一下,“眼见着老爷都已大半年未曾踏入正房…再这般下去,这主母的位子…怕是都要被那几个狐媚子…”
原来是勋贵人家的主母!沈闲华立刻明白了这老嬷嬷为何如此隐秘焦急。这已不仅是疾病,更关乎后宅地位、子嗣前途,甚至身家性命。
“嬷嬷莫急。”沈闲华神色凝重起来,“依您所言,夫人之症恐已非简单血崩或带下,拖延日久,邪毒内蕴,损伤冲任,耗竭气血,甚是棘手。需得面诊,仔细查验脉象、舌苔,或还需…查看患处分泌物之色质性状,方能准确辩证,对症下药。”她的话既专业又直接,点明了病情的严重性和诊断的必要性。
老嬷嬷闻言,脸上显出为难和极大的顾虑。让一个来历不明的野郎中给自家尊贵的主母面诊?甚至还要查看那等污秽之物?这风险太大了!
沈闲华看出她的犹豫,并不催促,只是淡淡道:“嬷嬷,夫人之疾已入沉疴,寻常温补止涩之法若有效,早已痊愈。非常之疾,需用非常之法,寻非常之人。我虽年轻,于此道却颇有心得。若嬷嬷信不过,便当今日未曾来过。只是夫人玉体,恐再难拖延。”
这话如同重锤,敲在老嬷嬷心上。想起主母日益憔悴的容颜和房中隐隐的异味,想起老爷日益冷淡的目光和妾室们得意的嘴脸,她猛地一咬牙:“姑娘…你…你真有把握?”
“未见病人,不敢妄言十足把握。”沈闲华回答得谨慎却自信,“但八成把握是有的。至少,我能缓解夫人眼下之苦楚,遏制病情恶化。”
“好!”老嬷嬷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我设法安排!只是…姑娘,此事关乎我家夫人清誉和府上体面,万万不可对外泄露半分!”
“医者有医者的操守,嬷嬷放心。”沈闲华郑重承诺,“我今日便收摊。如何安排,但凭嬷嬷吩咐。”
是夜,华灯初上。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幔小车,悄无声息地将沈闲华从一处偏僻的角门,接入了一座深邃豪奢的府邸。高墙之内,庭院深深,规矩森严,连空气都仿佛凝滞着某种无形的压力。
在一间布置雅致却弥漫着浓郁药味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腥秽气的内室里,沈闲华见到了那位勋贵主母。果然如老嬷嬷所言,这位夫人年纪不过三十许,却面色萎黄无华,眼窝深陷,即便敷了薄粉也难掩憔悴,躺在锦榻上,气息微弱,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散不去的痛苦和灰败之色。
见到沈闲华如此年轻,那位夫人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失望和疑虑,甚至有些恼怒地瞥了老嬷嬷一眼。
沈闲华不卑不亢,上前行礼:“民女沈闲华,见过夫人。”
“罢了…”主母的声音有气无力,带着疏离,“嬷嬷说你了得,你且说说,我这症候…”
“夫人恕罪,”沈闲华打断她,语气却依旧恭敬,“医家讲究望闻问切,未诊脉前,不敢妄断。请夫人允准民女先为您诊脉。”
主母勉强伸出手腕。沈闲华三指搭上,凝神细察。脉象沉涩而细弱,尤以尺脉为甚,且带有一种粘滞不畅之感。再看其舌苔,色黄厚腻,舌质暗紫,边有齿痕。
“夫人近日是否感到腰骶酸坠冷痛,畏寒肢冷,但午后又偶有烦热之感?带下之物是否色黄绿如脓,或杂血丝,气味腥臭难闻?且月事延期,量少色暗,腹痛剧烈?”沈闲华一连串发问,精准地说出了对方未曾言明的痛苦。
主母眼中顿时爆发出惊异的光芒,连连点头:“正是!正是如此!姑娘…你…”
“夫人,”沈闲华神色凝重,“此乃产后调护失宜,邪毒乘虚客于胞宫,瘀血与湿热互结,化为毒邪,损伤脉络,故淋沥不止,臭秽难闻。日久耗伤气血,损及肾元,故虚羸至此。非一般清热利湿或补益气血之药可解,需用…化瘀排毒、托里生肌之法。”
她的话超出了寻常郎中的论述,带着一种凌厉的直指病根的透彻。主母和老嬷嬷都听得愣住了。
“如何…如何治法?”主母的声音带上了急切。
“需内服外治相结合。”沈闲华沉声道,“内服汤药,民女需重用败酱草、红藤、赤芍等化瘀解毒之品,佐以黄芪、当归托毒外出兼以补虚,还需加入几味…药性峻猛却直达病所的药材,恐需夫人忍耐些许不适。此外,需以药液每日熏洗坐浴,清洁阴中,更需…以特制药锭纳入患处,直接化腐生肌。”
“纳…纳药?”主母脸上腾地绯红,羞窘难当。这法子太过私密大胆!
“夫人,”沈闲华目光澄澈,毫无猥亵之意,只有医者的专注,“邪毒盘踞胞宫深处,犹如树根生蠹,若不直达病所,仅靠内服汤药,如隔靴搔痒,难以根除。此乃民女家传秘法,虽看似…不雅,却对此类恶疾有奇效。请夫人权衡。”
室内陷入死寂。只有沉重的呼吸声。良久,主母猛地闭上眼睛,睫毛剧烈颤抖,再睁开时,已是一片破釜沉舟的决绝:“好…就依姑娘!嬷嬷,准备一下!”
接下来的几日,沈闲华便如同影子般,每日深夜被接入府中。她亲自煎熬内服汤药,那药味辛窜苦涩,迥异于以往所服之药。她又调配了坐浴的药汤,浓绿如汁,气味刺鼻。最关键的,是她以麝香、血竭、儿茶等数味珍贵药材,秘法制成的细小药锭。
治疗过程无疑是痛苦且令人难堪的。初用药时,主母甚至腹痛加剧,排出大量污秽脓血,吓得老嬷嬷几乎要翻脸。但沈闲华却镇定自若,解释此为“药力攻病,邪毒外透”的暝眩反应,坚持用药。
果然,三四日后,腹痛渐止,腥秽之气大减,淋沥之症明显好转。主母的精神竟一日好过一日,蜡黄的脸色也渐渐透出些微红润。
旬日之后,困扰近一年的恶露竟彻底干净,腰腹坠痛消失无踪,整个人仿佛脱胎换骨,虽然仍显虚弱,但那沉疴尽去的轻松感是无法作假的。
主母拉着沈闲华的手,喜极而泣,感激之情溢于言表:“沈姑娘…你真是神医术!救我于水火!先前多有怠慢,万勿见怪!”她吩咐老嬷嬷取来重重一匣金银作为诊金,远非当初约定的“义诊”之数。
沈闲华却只取了约定中属于“义诊”之外的、药材的本钱和少许辛苦费,将其余的推了回去:“夫人,义诊之诺,不敢或忘。这些请您收回。若夫人真想谢我,便请…勿要对外提及我的名姓,只道是寻常游医便可。”她深知,名声需要传播,但过早暴露在过多关注下,尤其是以这种治愈豪门阴私的方式,并非好事。
主母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了然,眼中更多了几分激赏:“姑娘不仅医术通神,更心思通透。好,我依你。但这份恩情,我记下了。日后姑娘在京中若有难处,可凭此物来府上寻我。”她褪下手腕上一只通透的翡翠镯子,塞入沈闲华手中,不容拒绝。
沈闲华知道,这不仅是谢礼,更是一个承诺,一条或许将来能用上的人脉。她这才收下。
尽管沈闲华要求保密,但一位勋贵主母缠绵近一年的恶疾被一位神秘年轻女医治愈的消息,又如何能完全瞒得住?尤其是在那些时刻关注着后宅动向的贵妇圈层中。
很快,“西市来了个女神医,专治妇人隐疾,手段惊人,连国公夫人都给治好了”的传言,如同长了翅膀般,在京城某些特定的圈子里悄然流传开来。
沈闲华那冷清了数日的义诊摊前,开始出现一些衣着体面、同样遮遮掩掩、低声询问的嬷嬷或丫鬟。她们来自不同的府邸,症状各异,却都指向妇人最深处的痛苦和尴尬。
“妇科圣手”沈闲华的名声,便以这种隐秘而高效的方式,在京城深宅大院的女眷之中,悄然传扬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