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入夏，紫禁城的红墙黄瓦在灼灼烈日下显得有些晃眼。永和宫偏殿却因放置了冰鉴，依旧保持着几分宜人的沁凉。

年世兰斜倚在窗边的贵妃榻上，一身月白色软银轻罗百合裙，未施粉黛，长发仅用一支碧玉簪松松挽就，比起从前的明艳逼人，多了几分病后的清减和疏离感。她手里漫不经心地翻着一本前朝杂记，目光却并未真正落在书页上。

颂芝轻手轻脚地进来，换上一杯新沏的六安瓜片，低声道：“娘娘，御花园那边传来消息，说莞贵人今日辰时去了澄瑞亭附近赏荷，身边只带了流朱和浣碧两个丫鬟。”

年世兰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

避宠？赏荷？甄嬛倒是好兴致。是真耐得住寂寞，还是以静制动？

她放下书卷，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皇上今日翻了谁的牌子？”

“回娘娘，是欣常在。”

年世兰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讥诮。欣常在，性子爽利，容貌娇俏，正是皇帝近来比较新鲜的类型。皇后倒是会挑人，既显得大度，又能分薄其他可能崛起的威胁。

“备撵。”年世兰忽然道。

颂芝一愣：“娘娘，您要出去？太医说您还需静养，这日头正毒……”

“本宫闷得慌，去御花园透透气。”年世兰语气不容置疑，“不必声张，轻简些。”

她想去“偶遇”那位赏荷的莞贵人。她想亲眼看看，脱离了公众场合的正式拜见，那个女人在私底下，会是何种情态。这种冲动来得突然而强烈，仿佛暗夜里滋生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她的心。

………………

澄瑞亭畔，碧波荡漾，初绽的荷花亭亭玉立，风过处，带来丝丝清凉的香气。

甄嬛确实在此。她穿着一身极清淡的藕荷色纱衣，坐在亭边的美人靠上，手里执着一卷书，目光却望着池中的游鱼，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入宫这些时日，称病避宠虽少了是非，却也如同困于金丝笼中，对外界的风云变幻只能依靠零碎的消息和自身的推测。华妃的转变、敬妃的上位、后宫看似平静下的暗流……一切都让她感到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尤其是华妃。

那双冰冷又灼热、充满审视和探究的凤眸，时常在她脑海中浮现。她看不透那个女人究竟想做什么。这种无法掌控的感觉，让她心生警惕，又莫名地……被吸引。那是一种对于强大、复杂、未知对手的本能关注。

“小主，日头大了，仔细晒着，不如回宫吧？”流朱在一旁打着扇子劝道。

甄嬛回过神，轻轻摇头：“这里凉快，再坐一会儿。”她需要一点开阔的空间来理清思绪。

正说着，忽听亭外传来细微的环佩声响和脚步声，一个略显骄矜又带着几分虚弱的声音响起：“本宫当是谁在此处独占这清凉好地，原来是莞贵人。”

甄嬛心中猛地一跳，倏然回头。

只见几个太监宫女簇拥着一架轻便步辇停下，华妃正由颂芝小心翼翼地扶着，款步走入亭中。她今日装扮素雅，脸色依旧苍白，却丝毫未损其天生丽质，反而有种脆弱又锋利的美感，像一尊冰雕的玉观音，眼神扫过来时，带着凉浸浸的意味。

甄嬛忙起身，与流朱浣碧一同行礼：“臣妾参见华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年世兰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掠过那身清淡的衣裙和略显惊讶却很快恢复平静的脸庞，心中那股探究欲更盛。她抬手虚扶了一下：“起来吧。本宫病中无聊，出来走走，倒扰了莞贵人的清静。”

“娘娘言重了，此处风景甚好，臣妾岂敢独占。”甄嬛起身，垂眸立在一旁，姿态恭谨得体。

年世兰走到亭边，看着满池荷花，似是随口道：“荷花开得倒好，瞧着让人心里也清净些。莞贵人好雅兴，在此读书赏花，比在宫里闷着强。”

甄嬛心中警铃微作，这话听着像是闲聊，细品却似乎意有所指。她谨慎答道：“臣妾愚钝，不过偷得浮生半日闲罢了。比不得娘娘协理六宫时辛苦，如今正好安心静养。”

“协理六宫？”年世兰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弄，也不知是嘲弄自己还是别人，“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是敬妃辛苦。本宫如今啊，倒是羡慕莞贵人这般清闲自在。”

她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甄嬛脸上，带着一种看似随意实则锐利的打量：“说起来，莞贵人入宫也有些时日了，听闻身子一直不大爽利？可要好生保养才是。这宫里，没了圣恩庇佑，若再没个好身子，日子可就难熬了。”

这话几乎已经带上了一点刺。流朱和浣碧脸上都露出些许不忿，却不敢言语。

甄嬛心中微沉，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甚至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略带羞赧和无奈的笑容：“谢娘娘关怀。臣妾福薄，身子不争气，只能静养。倒是娘娘凤体违和，还心系臣妾，实在令臣妾惶恐。”她巧妙地将话题引回华妃自己身上，避开了关于恩宠的敏感点。

年世兰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滴水不漏的模样，心底那点恶劣的趣味反而被勾了起来。她忽然很想撕破这层平静的伪装，看看底下藏着怎样的波澜。

她向前逼近半步，距离拉近，几乎能闻到甄嬛身上淡淡的、清雅的茉莉香气。她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道：“福薄？本宫看未必。莞贵人这通身的气派，这沉静的心思，可比那些只会咋咋呼呼的强多了。避宠……有时候，以退为进，才是真正的高明。你说是不是？”

她的气息拂过甄嬛的耳畔，带着药香和一丝冰冷的压迫感。

甄嬛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华妃这话，几乎是直接点破了她韬光养晦的意图！她是真的看出了什么？还是仅仅在试探？

电光火石间，甄嬛抬起眼，目光清亮坦然地迎上年世兰探究的视线，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韧性：“娘娘谬赞了，臣妾愧不敢当。臣妾愚笨，只知谨守本分，安心养病，不敢有丝毫非分之想。至于以退为进……娘娘历经风雨，智慧超群，您的见解，臣妾唯有聆听学习的份，实在不敢妄加评论。”

四目再次相对。

亭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个带着咄咄逼人的探究，一个守着固若金汤的防守。

颂芝、流朱等宫人都屏住了呼吸，感觉两位主子之间有无形的刀光剑影在交锋。

年世兰看着甄嬛那双清澈却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面清晰地映出自己的身影，却丝毫窥探不到她真实的情绪。好一个甄嬛！好一个“不敢妄加评论”！既否认了意图，又把球轻飘飘地踢了回来，还顺带捧了她一句，让人抓不到任何错处。

这种棋逢对手的感觉，让年世兰心底那股莫名的兴奋感再次升腾。她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一丝真实的愉悦：“好，好一个谨守本分。莞贵人果然……很有意思。”

她直起身子，拉开了距离，仿佛刚才那番近乎耳语的试探从未发生过。她又恢复了那副慵懒病弱的姿态：“本宫有些累了，先回去了。莞贵人继续赏你的荷吧。”

“恭送娘娘。”甄嬛敛衽行礼，垂下的眼睫掩盖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年世兰扶着颂芝的手，缓步走出澄瑞亭，坐上步辇。在离开前，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亭中。

甄嬛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身姿纤细却挺拔，如同风雨中一支清雅的荷。

年世兰的嘴角，勾起一个无人察觉的、极富兴味的弧度。

甄嬛，我们来日方长。

………………

步辇远去，消失在郁郁葱葱的花木之后。

甄嬛才缓缓直起身，望着华妃离开的方向，久久不语，后背竟惊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小主，华妃娘娘她……”流朱心直口快，脸上带着后怕和不满，“她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分明是在刁难您！”

浣碧也蹙着眉：“是啊，小主，华妃娘娘似乎……对您格外关注。”

甄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低声道：“回去吧。”

回碎玉轩的路上，甄嬛一直沉默着。华妃今日的举动，看似突兀，实则充满了算计。她亲自来“偶遇”，出言试探，甚至近乎挑明……她到底想做什么？

示好？不像。威逼？也不全然。

那种感觉，更像是一个高明的猎手，在打量一个引起了浓厚兴趣的、与众不同的猎物。不急于捕杀，而是享受着观察、试探、甚至偶尔撩拨一下的过程。

这种认知，让甄嬛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却也隐隐激发了她骨子里的好胜心。

华妃……年世兰……

她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你若真要与我为敌，我甄嬛奉陪到底。你若另有图谋……我也绝不会任你摆布！

………………

永和宫内。

年世兰卸了钗环，靠在榻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反复回放着方才在澄瑞亭的一幕幕。

甄嬛警惕的眼神，得体的应对，那份沉静从容下隐藏的棱角……一切都让她觉得无比鲜活，无比……吸引人。

比起后宫那些要么蠢钝、要么唯唯诺诺、要么只会争风吃醋的女人，甄嬛像是一口深井，投石下去，能听到回响，却永远探不到底。

“颂芝。”她忽然开口。

“奴婢在。”

“今日在御花园，可还遇到什么事？”年世兰看似随意地问。

颂芝想了想，道：“倒没别的了……只是回来时，听说齐妃娘娘宫里的几个小太监，仗着资历老，好像在御花园角落里欺负两个刚入宫的小宫女，被路过的敬妃娘娘撞见，训斥了几句，打发走了。”

年世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齐妃宫里的人？越来越没规矩了。”她顿了顿，忽然道，“去查清楚，是哪几个奴才，因为什么事。然后，找个由头，不必经过敬妃，直接打发去辛者库。”

颂芝又是一愣。娘娘如今……怎么连这种小事都管？而且明显是要越过刚刚掌权的敬妃行事？这……

年世兰看出她的疑惑，淡淡道：“本宫协理六宫多年，虽如今病着，但眼里也揉不得沙子。整顿宫闱，难道还要分时辰看人脸色？敬妃性子软和，有些恶人，就得本宫来做。”

她这话冠冕堂皇，实则另有心思。一来，继续立威，让底下人知道她华妃余威犹在。二来，她记得前世甄嬛似乎对下人颇为宽厚，甚至因此得了些人心。她倒要看看，自己这般“严苛”行事，落在甄嬛耳中，她又会作何想？是会觉得她华妃依旧跋扈，还是会品出些别的？

她似乎开始享受这种，通过自己的行动，去间接地“影响”和“试探”那个女人的感觉。

这是一种极其微妙而隐秘的联系，只有她自己心知肚明。

………………

碎玉轩很快也听说了华妃处置齐妃宫人的事。

“华妃娘娘真是……病中还这么大威风。”流朱嘀咕道，“敬妃娘娘都已经管了，她何必再插一手？”

甄嬛正在绣一方帕子，闻言，针尖微微一顿。

她也觉得此事有些蹊跷。华妃不像是个会为这种小事出头的人，尤其是在她主动放权、声称静养的时候。这般越俎代庖，难道不怕得罪敬妃和齐妃？还是说，她根本不在乎？

她忽然想起今日华妃在亭中说“有些恶人，就得本宫来做”时的神情，那语气里似乎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刻意？

难道……

一个荒谬的念头闯入甄嬛的脑海。

难道华妃此举，是做给她看的？是在向她展示某种姿态？或者，是在试探她对此事的反应？

这个想法太过离奇，甄嬛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她和华妃并无交集，何至于此？

可联系起今日华妃那些意味深长的话，以及那双始终带着探究和兴味的眼睛……甄嬛又无法完全否定这个猜测。

华妃年世兰，就像一团迷雾，将她笼罩其中。她看不清前方的路，却本能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已经变得不一样了。

她放下绣绷，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暮色。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这风雨的中心，似乎正围绕着她，悄然形成。

惊鸿·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