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厢房里只摆着一张木床,一张方桌,墙角堆着半捆干柴。小二刚把油灯点上,昏黄的光就顺着桌角淌下来,在地上洇出片模糊的亮。
归一衍反手带上门,刀鞘磕在门板上,发出闷响。苏伴禾吓得缩了缩肩,往床沿挪了挪,裙摆扫过床板,带起些微尘。她低着头,手指抠着床沿的木纹,听见他在身后解腰带——不是脱衣,是解下钱袋。
铜钱和碎银在袋里撞出轻响。归一衍把钱袋倒过来,几枚碎银和一串铜钱落在桌上,叮当作响。他数了数,碎银加起来约莫六两,铜钱三百多个。“够撑到轻泷。”他低声自言自语。
道天灵的声音突然在心里冒出来:“轻泷多水泽,需备防水的油布。”
归一衍“嗯”了声,把钱重新揣好,转身往桌边坐。油灯芯爆出个火星,映得他眉骨的疤忽明忽暗。苏伴禾偷偷抬眼,见他只是望着窗外的夜色,没再动,才敢慢慢蜷起腿。
夜渐渐深了。窗外起了风,卷着雨丝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归一衍靠在门后,刀就放在手边,呼吸均匀得像块石头。苏伴禾起初还绷紧着神经,后来听着他的呼吸声,混着窗外的雨声,竟慢慢松了劲,眼皮越来越沉,最后抵着床板睡了过去。
天刚蒙蒙亮,雨就停了。归一衍推开门时,晨雾正顺着屋檐往下淌,在台阶上积成小水洼。他叫醒苏伴禾,见她揉着眼睛发怔,便转身去了街对面的杂货铺。
铺子里弥漫着花椒和陈米的味。掌柜打着哈欠算账,见他进来,指了指墙角的麻袋:“要干粮?新烙的麦饼,耐放。”归一衍没挑,要了十个饼,又拿了两包腌菜,最后指了指挂在梁上的油布:“那个,一尺。”
算钱时,掌柜拨着算盘珠子:“饼五十文,腌菜三十文,油布二十文,共一百文。”归一衍摸出铜钱递过去,钱袋又瘪了些。
回到客栈,苏伴禾已经把水囊灌满了。她捧着水囊站在门口,见他拎着油纸包回来,赶紧迎上去:“我、我来拿。”伸手去接时,指尖擦过他的手背,像触到块温凉的石头,慌忙缩了回去。
归一衍没说话,把东西往马鞍上捆。栗色马甩了甩尾巴,蹄子在泥地上踏了踏。他扶苏伴禾上马,自己牵着缰绳,往城门走。晨雾还没散,远处的城墙像浸在水里,隐约能看见守城士兵的剪影。
“过了青石桥,往西南走,三日到轻泷。”道天灵的声音在心里响起,平平淡淡的,“路上有片芦苇荡,傍晚能歇脚。”
归一衍抬头看了看天,雾正慢慢散,露出点青白的光。他握紧缰绳,脚步加快了些。马蹄踩过水洼,溅起细小的水花,打在裤脚的布面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苏伴禾坐在马背上,手里攥着个麦饼,温热的气息从纸包里透出来。她低头看归一衍牵着马的手,虎口的旧伤在晨光里泛着浅红,却稳得很,缰绳在他掌心绕了两圈,像条听话的蛇。
风从雾里钻出来,撩起他玄色的衣袂,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