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三次确认手机备忘录时,鞋尖磕到了图书馆那扇厚重的橡木门槛。“咚”的一声闷响,带着些许懊恼。春日的阳光穿过落地窗,斜斜地洒在深褐色地板上,光影交错间,檀香木书架与陈年纸页散发出干燥而独特的气息,飘散在空气中。
“借阅卡。”管理员头也没抬,“啪嗒”敲了敲柜台。我腾出手去摸学生证,怀里的《宏观经济学》却忽然倾斜,最上面的笔记本“啪”地滑落到地,里面夹着的贫困生申请表也跟着露了出来。弯腰去捡的一瞬间,余光瞥见经济学专区那个修长的身影——黑色高领毛衣裹得紧致,勾勒出直角肩的轮廓,手指骨节分明,正翻动着《国富论》烫金的书页,“哗啦”一声轻响。
书包侧袋里的咖啡杯随着动作摇晃了一下。这是今天的第三杯特价拿铁,省下晚饭钱买的,就为了撑过下午的计量经济学研讨课。不料,拐角处突然横出的椅子腿绊住了帆布鞋带,“咔嚓”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去。电光火石间,我下意识护住怀里的教材。
塑料杯盖弹开的声音格外刺耳,深棕色的液体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浇在那本摊开的《国富论》上。滚烫的咖啡顺着精装书脊往下流淌,在亚当·斯密的肖像上晕开一片褐色污渍,最后滴落在刚刚飘落的贫困生申请表“家庭年收入”那一栏。
整个经济学专区仿佛静止了。咖啡渍在申请表上迅速扩散,将父亲下岗的年数洇成了一片模糊的灰影。那只翻阅书页的手悬在半空,腕表秒针的“滴答”声此刻显得格外刺耳。
“第10001次。”
声音从头顶砸下来,像冰锥刺进太阳穴。我抬头时,正好撞进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睫毛投下的阴影里藏着一丝冷冽的锋芒。他扯松深灰色领带的动作让喉结线条更加凌厉,袖口露出的腕骨抵住桌沿,咖啡顺着他的表带滴落。
“你是故意用拿铁泡我的《国富论》——”他抽出一张纸巾按在书页上,动作忽然一顿。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我发现自己的手正死死攥着被咖啡浸透的申请表,蓝黑色墨水在指缝间晕染开来。
“还是想泡我?”
这句话轻得像羽毛,却让我的手背汗毛瞬间竖了起来。他的指尖突然压住申请表的一角,那里露出半截我昨晚代写的情书草稿。空调明明开得很足,但后背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字迹……”他捻起湿透的纸页对着光,水痕让情书落款的“潇湘文学社”印章变得透明,“和上周出现在我储物柜里的十二封信一模一样。”
血液轰然冲上耳膜。上周接的私活——帮文学院系花代写情书,每封五十块。帆布鞋不自觉地往后蹭了半步,“吱呀”一声,鞋跟却撞上了身后的移动书架。
“贫困生申请表需要院系盖章。”他突然向前倾身,松木香水混着咖啡的苦涩扑面而来,“你猜经济学院办公室的碎纸机,能不能处理这么湿的文件?”
右腕突然被扣住。他的拇指正好压在我虎口处因通宵赶作业而磨出的钢笔茧上。远处有学生抱着《货币银行学》往这边张望,我们僵持的身影在落地窗上重叠,显得格外怪异。
“林……林同学。”喉咙干得发疼,“我可以赔书……”
“1891年伦敦初版。”他松开手,从西装内袋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十几封贴着火漆印的信笺滑落桌面,“这些情书的润笔费,够买三本。”
信封边缘露出半截收据,正是我藏在枕头底下的记账簿。昨晚熬到凌晨三点写完的最后一封情书,此刻正躺在他掌心,印着我独有的字母“e”末尾带钩的笔迹。
书架间的过道忽然变得狭窄起来。他拿起那本还在滴着咖啡的《国富论》,书脊轻轻抵住我正要后退的肩膀。顶灯在他眉骨下投出深灰色的阴影,呼出的气息拂过我捏皱的申请表。
“教了你一万次怎么写情书。”他低头看表,秒针走过罗马数字Ⅻ时,冰冷的金属表带擦过我发烫的手腕,“这次该交学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