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妖是在日上三竿的时候醒来的。
它睁开暗红色的眼睛,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猛地缩成一团,浑身毛发倒竖。
它的目光在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林觉灿身上时,僵住了。
林觉灿蹲在它面前,手里端着半碗水。
水是寄灵不知道找了多久才从林间的小溪里打来的,碗是木屋里翻出来的一只豁了口的粗陶碗。
“喝吗?”

鼠妖盯着林觉灿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这不是一个陷阱。
然后它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伸出舌头,舔了碗里的水。
一开始只是试探,后来渴意战胜了恐惧,它把头埋进碗里,咕咚咕咚地喝了个精光。
“孩子在哪。”

没有任何征兆,在鼠妖喝完水之后,林觉灿坐在一旁的干草上,便直入主题。
鼠妖的眼睛又颤抖起来,它的目光越过林觉灿,看向门外的天空。
天很蓝,没有云,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烤得大地冒烟。

“城里多久没下雨了?”
它突然问了个并不相干的问题,让林觉灿愣住。

“三个月?”
寄灵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只刚打来的野兔,接上了话。

“临安城三个月没下雨了,庄稼旱死了大半,井里的水一天比一天浅。”

“城里的人从半个月前开始求雨,求了半个月,一滴雨都没有。”

“我记得是这样?”
鼠妖的暗红色眼睛里忽然涌上了一层水光。

“他们求雨不成,就开始献祭。”
鼠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先是用牲畜,后来用…用刚出生的婴孩。他们说,只有最纯洁的鲜血,才能感动上天。”
木屋里安静了一瞬。
林觉灿的手指蜷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里。
“既然要求雨,为什么不去找龙神。”


“愚昧无知的凡人,离不开这里,便以为献祭便能让孩童找到神仙。”

“拯救他们。”
鼠妖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用力。

“你们说,你们是侍鳞宗的法师,可只是在妖邪作祟时来拯救天下苍生。”

“对于旱灾不管不问,如果不是白猿大人,你们怕是都不会来…”
在林觉灿的记忆里,她记得前不久因为旱魃的原因,导致某些地方大旱,而侍鳞宗也将旱魃带了回去。
接下来的事情,林觉灿的记忆很模糊,大概也是无相月的霜霁谣并未真正留意过这件事情。

“白猿大人不是坏人。”
它说到这里,忽然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林觉灿,像是在看一个能不能托付信任的人。

“他只是想拯救这些孩子。”
林觉灿看着它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寄灵看着躺在地上的鼠妖,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说旱魃已被带回侍鳞宗,这件事情的始作俑者已经被带回去了,旱灾再过不了多久便会结束了?
苍白无力。
林觉灿站起来,转身走到木屋门口,看着远处临安城的方向。
临安城的上空没有烟,没有雾,只有一片万里无云的、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天空,那片天空底下,有人在用婴孩的血去祈求一场雨。
“带我去见他。”

眼神直勾勾的盯住鼠妖,即便没有点名道姓,鼠妖也知道,林觉灿想要去找谁。

“你想杀他?”
“我要是想杀他。”

“就不会先救你了。”

寄灵靠在门框上,折扇在指间转了一圈,没有说话,但目光始终停留在林觉灿身上。
源无祸站在木屋的阴影里,大刀插在脚边的泥土中,双手交叠搭在刀柄上。
鼠妖看了看林觉灿,又看了看寄灵,最后看了看源无祸。
这个人一直没说过话,但它本能地觉得他是三个人里最危险的那个。

“你保证?”
“我不保证,但你只能信我。”

这句话听起来不像是一个好答案,但鼠妖听完之后,反而慢慢放松了紧绷的身体。
它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自己腹部被处理过的伤口,然后抬起头,朝林觉灿的方向挪了半步。

“我带你们去。”
寄灵从门框上弹起来,把折扇往腰间一插,三两步走到林觉灿身边。

“你刚才说话的时候。”
寄灵小声说,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特别帅。”
林觉灿侧头看了他一眼,这一次她没忍住,嘴角确实弯了一下。
一行人从木屋出发,沿着山脊往更深处的密林走去。
鼠妖的伤还没好全,走得很慢,寄灵干脆又把它抱了起来,让它指路。
源无祸走在最前面开路,大刀劈开挡路的荆棘和藤蔓,发出干脆利落的咔嚓声。

“觉灿姑娘。”
寄灵抱着鼠妖,快步走到林觉灿身旁,歪头看她。

“你是不是在想什么事情?”
林觉灿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但是寄灵就已经自顾自的继续往下说了。

“我刚刚安静的时候也是在想事情的,如果这只鼠妖没说错的话,那只白猿大妖确实无辜,这种情况我也不知道要不要将他带回侍鳞宗。”
林觉灿奇怪的看了寄灵一眼。
安静?
他什么时候安静过?
林觉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个看起来不相关的问题:
“你觉得会下雨吗?”

寄灵愣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了看天。
万里无云,烈日当空,连一丝风都没有。
但他还是看着林觉灿被阳光晒得有些发红的侧脸,认真地说了一句:

“会下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希望它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