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将至
八月的海城,闷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傍晚六点,天色却暗得如同深夜,乌云在低矮的天幕上翻滚,雷声在云层深处滚动,像一辆不肯停站的列车。
林悦拖着一只二十四寸的银色行李箱,站在海城最繁华的中央广场。她的高跟鞋在抛光花岗岩上敲出清脆的声响,却很快被头顶炸开的闷雷吞没。
雨水说来就来,先是零星几滴,砸在她裸露的脚踝上,冰凉得像针;半分钟不到,便成瓢泼之势。
广场上的行人四散奔逃,雨伞翻飞,汽车鸣笛,世界像被突然按下了快进键。林悦却一动不动。她仰起脸,任凭雨水冲刷,妆容被冲花,水珠顺着睫毛滚进嘴角,咸得发涩。
她刚刚从机场出来,三个小时前,她还在洛杉矶的候机厅里用蹩脚的英语和地勤吵架;二十四小时前,她还在学校宿舍收拾行李,系里的导师拍着她的肩说:“Lin,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建筑师,留下读博吧,学费我帮你申请减免。”
可她回来了。
因为她父亲的公司在半个月内被恶意收购,股票跳水,债务雪球般滚到九位数;因为她母亲突发脑溢血,至今仍躺在ICU,靠呼吸机吊命;因为她在洛杉矶街头接到那个陌生号码时,听见父亲在电话那头哽咽:“悦悦,回来吧,爸爸扛不住了……”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淌,行李箱的拉杆在掌心打滑。她低头,看见自己无名指上的素银戒圈——那是去年生日,父亲亲手戴上去的,戒圈内侧刻着“平安”两个小篆。如今,平安成了一个笑话。
她抬手,想拦一辆出租车,可暴雨中的车都有客。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医院。护士的声音被雨声和电流切割得支离破碎:“林小姐,您母亲的血压又掉了,需要再签一份病危通知书……”
林悦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她想说“我马上到”,却发现喉咙像被水泥灌满,发不出声音。
就在她几乎绝望的时候,一辆黑色迈巴赫缓缓滑到她面前,车窗降下,露出一张冷漠矜贵的侧脸。 男人穿着剪裁精准的深灰西装,领口别着一枚铂金鸢尾花领针,袖口露出半截雪白的衬衫,指节修长,腕上是一块百达翡丽的Ref.6300。他的嗓音低沉,带着一点金属质的冷:“上车。”
林悦愣了一秒。她认得这张脸——江逸尘,海城商圈无人不知的“江氏”掌舵人,二十七岁接手家族企业,三年时间把一家濒临破产的地产集团做到市值翻了十倍,手段狠辣,传闻他曾在酒桌上逼到对手当场跳楼。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江逸尘的目光在她湿透的裙摆和狼狈的脸上停留了两秒,薄唇勾出一丝讥诮:“林氏建材的千金?果然落魄得有趣。”
林悦的背脊瞬间绷紧。林氏建材——那是父亲半辈子的心血,如今却成了别人茶余饭后的笑柄。她攥紧行李箱拉杆,声音沙哑却倔强:“谢谢江总好意,我自己可以。”
江逸尘没再说话,只抬了抬手。司机已经绕到后排,接过她的行李箱。林悦想阻止,却见男人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你母亲在第一人民医院ICU,床位是我安排的。现在,你还要逞强吗?”
林悦的瞳孔猛地一缩。她这才知道,父亲口中那个“愿意出手相助”的神秘金主,竟是江逸尘。 车门在她面前无声开启,真皮座椅泛着幽暗的光,像一张沉默的嘴。林悦的指尖在车门框上停顿了三秒,最终弯腰坐了进去。
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雪松与烟草味,空调温度低得让她打了个寒颤。江逸尘侧头看她,目光像X光般穿透人心:“林小姐,我向来不做慈善。救你母亲,是因为你父亲手里有我要的东西。”
林悦的心沉了下去。她想起父亲电话里那句模糊的“我把最后的股权抵押了”,原来抵押给了江逸尘。
“你要什么?”她听见自己问。
江逸尘没立即回答。他慢条斯理地解开袖扣,露出一截线条凌厉的小臂,指尖在膝盖上敲了敲:“不急。先去医院,你母亲的时间不多了。”
车窗外的雨幕被车速拉成倾斜的银线,像无数把细小的刀。林悦抱紧双臂,忽然觉得,自己上了一辆无法回头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