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向下延伸,深得像没有尽头。冰冷的金属梯级硌着脚底,四周是压抑的、带着铁锈和机油味的黑暗,只有哥哥们背上微弱的荧光条和急促压抑的呼吸声指引方向。每一次脚下金属发出的轻微吱呀声,都让苏落落心惊肉跳,仿佛追兵就在身后。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机械地跟着前面二哥的背影向下、再向下。屁股上的伤早在剧烈的奔跑和恐惧中被忽略,取而代之的是全身肌肉的酸软和心脏不堪重负的狂跳。
不知道下了多少层,领头的贺凛终于停下。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一扇同样冰冷的金属门滑开,一股更阴冷潮湿的空气涌出,带着浓重的尘土味。
门后是一个狭窄逼仄的空间,像某个被遗忘的地下管道检修室,墙壁是粗糙的水泥,布满了蛛网。正中央,停着一辆其貌不扬、甚至有些破旧的黑色厢式货车。
“上车。”贺凛的声音在狭小空间里显得格外冷硬,他拉开车门,率先坐进了驾驶位。
哥哥们动作迅速,沉默地将必要的装备箱扔进车厢,然后鱼贯而入。秦厉几乎是提着苏落落的胳膊,把她塞进了后排座椅中间。车门“砰”地关上,落锁的声音沉重而决绝。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烟草和金属混合的味道。没有窗户,只有车厢壁板上几盏昏暗的红色应急灯提供着微弱的光源,映照着哥哥们线条冷硬、沾着些许灰尘的侧脸。引擎低沉地轰鸣起来,车辆开始移动,颠簸着,显然行驶在路况极差的地面上。
压抑。令人窒息的压抑。
苏落落蜷缩在座椅里,被哥哥们沉默而紧绷的身体夹在中间。她偷偷抬眼去看坐在斜前方的贺凛。他专注地开着车,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像刀削斧凿的岩石,没有任何表情,但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又看向旁边的二哥沈知白。他正低头看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不断滚动着复杂的代码和波形图,眉头紧锁。另一侧的六哥楚言希闭着眼,但手指在膝盖上快速而无意识地敲打着,显然大脑正在高速运转。
没有人说话。只有车辆行驶的噪音和沉重的呼吸声。
这种暴风雨前的死寂,比任何斥责都更让她恐慌。她宁愿大哥现在就把她拖出去打一顿,也好过这种悬而未决的、不知道尽头在哪里的恐惧。
她受不了了。
细弱的、压抑不住的抽噎声从喉咙里漏了出来。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脏兮兮的裤子上。
“对…对不起……”她终于崩溃地哭出声,声音破碎不堪,充满了巨大的后悔和恐惧,“我真的…真的不知道会这样……呜呜……我把家弄没了……对不起……对不起……”
她哭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像个迷路后终于知道害怕的孩子。
车厢里的沉默被她的哭声打破。
哥哥们的目光终于从各自的方向,落在了中间那个哭得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上。
没有人立刻出声安慰。
贺凛的目光依旧看着前方黑暗的道路,喉结滚动了一下。
开车的贺凛,目光依旧死死盯着前方被车灯切割开的、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暗路面。车厢里,小妹那破碎的、充满巨大恐惧和后悔的哭声,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在每个人紧绷的神经上。
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反复念叨着“对不起”和“家没了”,每一个字都浸满了绝望。
坐在她旁边的沈知白,无声地叹了口气。他收起平板,从随身医疗袋里拿出一片独立包装的镇静剂和一小瓶水,拧开,递到她嘴边。
“别哭了。先把药吃了,你需要冷静。”他的声音依旧带着医生特有的冷静,但语调放缓了许多。
苏落落哭得打嗝,茫然地就着他的手吞下药片,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稍微压下了那阵歇斯底里的哽咽。
另一边的楚言希也睁开了眼,脸上没了惯常的戏谑,显得有些疲惫。他伸出手,胡乱地揉了一下她的头发,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点笨拙。
“行了行了,别嚎了。家没了再找一个就是了,你六哥我别的没有,就是安全屋多。”他试图用满不在乎的语气驱散车厢里凝重的气氛,但效果甚微。
一直闭目养神的秦厉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哭解决不了问题。记住这次的教训。”
他的话像块石头,砸得苏落落又是一哆嗦,但奇异地,让她混乱的恐惧稍微沉淀了一点。
这时,开车的贺凛,透过后视镜,目光极快地扫了她一眼。那眼神依旧很沉,带着未散的冷厉,但似乎……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纯粹的愤怒。
他开口了,声音透过引擎的噪音传来,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哭够了就把眼泪擦干。”
“苏落落,你记住今天。记住因为你的一次任性,我们付出了什么代价,你又差点失去什么。”
“这不是游戏。我们的世界,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他的话像冰冷的刻刀,一字一句,将她闯下的弥天大祸和其背后恐怖的后果,清晰地刻印在她颤抖的心上。
“但是,”贺凛的话锋极其细微地转了一下,目光重新聚焦在前方的黑暗里,“事情已经发生。后悔和害怕是最没用的情绪。”
“从现在起,你的任务不是哭,是活下来。是听话,是学会思考,是用你的眼睛和脑子,看清楚我们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
“把你那点小聪明和侥幸,给我彻底收起来。你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可能决定我们所有人的生死。明白吗?”
苏落落用力地点头,用手背狠狠抹掉脸上的泪水和鼻涕,努力挺直还在发颤的脊背。大哥没有安慰她,甚至话里依旧带着训斥,但奇异地,这种直接撕开所有伪装、将最残酷现实摆在面前的冰冷命令,反而让她那颗漂浮在恐惧深渊里的心,找到了一点可以抓住的、坚硬的东西。
她闯了天大的祸。家没了,哥哥们多年的经营可能毁于一旦,一个未知而恐怖的敌人可能正在追踪他们。
哭没用。害怕没用。
她必须……必须活下去。必须不再成为累赘。
车厢里再次陷入沉默,但那种令人窒息的绝望感,似乎被一种更加冷硬、更加专注的氛围取代了。
车辆依旧在颠簸中前行,驶向未知的、危险的黑夜。
但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疼痛和恐惧的废墟里,开始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