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第三天下午，阳光斜斜切进病房，把消毒水的冷味晒得淡了点。赛罗盯着天花板的纹路都快看出洞时，那个叫铃木杏天野的人类女孩又推门进来了。

她怀里抱着个鼓囊囊的塑料袋，印着便利店的logo，边角被攥得发皱。脸上是那种小心的讨好——笑不敢太开，手都不知道往哪放，生怕惹他烦。她把袋子轻放在床头柜上，塑料袋蹭着金属边，窸窸窣窣的响，在安静里格外清楚。

赛罗瞥了眼袋子，眼神冷得像结了冰。他对这世界的“吃的”半点兴趣没有——手臂血管里输的冷液体，还有寡淡得像白开水的流质，也就够撑着这具躯壳不死，想恢复光能？简直是笑话。

杏天野像没看见他的漠然，从袋子里掏出个透明盒子，里面码着切好的水果块，草莓的红、蜜瓜的黄，鲜活得晃眼。又拿出瓶乳白色的东西，插上吸管，轻轻推到他没受伤的右手边。

“医生说……可以吃点好消化的了。”她语速放得极慢，手指指了指水果，又比了个“张嘴”的动作，指尖还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角，怕他看不懂。

赛罗没动。胃里确实空落落的发沉，可那饥饿感陌生得让他别扭——像不属于自己的身体在闹脾气。他只是盯着那盒水果，又抬眼瞪她，眉头皱成了疙瘩，还是那副不耐烦的样子。

杏天野的手攥紧了衣角，指节都泛白了。她沉默了几秒，忽然抬起手，指着自己的胸口，一字一顿地说：“Amano。”发音很轻，却很清楚。然后她的手指转过来，指向赛罗，眼里带着点固执的期待，像在等什么。

赛罗愣了。名字？她在问他的名字？

“赛罗奥特曼”这五个字卡在喉咙里，烫得慌。这名字是光之国的骄傲，是他扛着奥特哑铃、在星海里打退黑暗的证明。可现在，他缩在这具连站都站不稳的人类身体里，连光能的影子都摸不到——说出来，倒像在自欺欺人。

告诉她又怎样？看她眨着眼睛，重复那些她根本听不懂的音节？

烦躁混着点屈辱涌上来，他猛地扭开头，盯着窗外被楼切割得零碎的天空，不吭声。

杏天野的肩膀垮了垮，像泄了点气。可没过几秒，她又指着自己，声音软了点，却更坚定：“Amano。”然后再次指向他，眼神里的期待没散，倒多了点“不得到答案不罢休”的劲。

病房里静下来，只有远处马路上的车声飘进来，模糊得像蚊子叫。

就在杏天野的眼神快暗下去时，赛罗的喉结动了动，用那哑得像磨过砂纸的嗓子，挤出两个生硬的音节：“Zero。”这是他名字里，唯一能勉强用这世界语言说出来的部分——也是他不想丢的，最后一点自己的痕迹。

“Ze……ro？”杏天野跟着念，发音有点怪，像含了颗糖，可眼睛瞬间亮了，比刚才的阳光还亮。她赶紧点了点头，又重复了一遍：“Zero！”

赛罗没理她，目光又飘回了窗外，可眉头悄悄松了点。

杏天野却像得了鼓励，从袋子里掏出本厚厚的书——封面上印着“国语辞典”和“汉字”，沉得她抱在怀里都有点费劲。还有个线圈笔记本，一支笔。

她盘腿坐在椅子前的地上，把辞典摊在膝盖上，笔记本放在腿边，一边对着辞典看，一边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笔尖划过纸页，“沙沙”的响，很轻。

赛罗用余光瞥她。那些方块字扭得像没长齐的藤蔓，弯弯曲曲的字母更是看不懂，在他眼里跟乱码没两样。

过了好一会儿，杏天野抬起头，把笔记本举到他眼前。纸页上写着两行字：第一行是复杂的方块字，第二行是“Amano Suzuki”。

她指着第一行字，又指了指自己，然后指着下面的字母，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念：“A—ma—no—Su—zu—ki。”念完，她在旁边画了个简单的圆圈，下面留了片空白，抬眼看着赛罗，眼里满是“该你了”的期待。

赛罗懂了。她在教他——用这种慢得像蜗牛爬的方式，教他这世界的文字。

荒谬感冲散了点烦躁。光之国的战士，居然要像刚学会走路的幼生体一样，学这种低等文明的文字？

可他看着杏天野的眼睛——认真得像在做什么大事，鼻尖沁出了细汗，握着笔的手都有点抖，膝盖上的辞典厚得像块砖……

病房里又静了，可这次的静，没那么紧绷了，像化了点的冰。

赛罗的视线在笔记本和辞典上停了几秒。知识，信息——不管多原始，都是他搞懂这个陌生世界、找到回去的路的第一步。

他没动胳膊，只是那只没受伤的手，指尖极其轻微地动了动——快得像错觉，却被杏天野抓了个正着。

她的眼睛更亮了，赶紧把笔记本和笔往他那边推了推，几乎要碰到他的指尖，声音都有点发颤：“你……试试？”

赛罗没接笔。他抬起指尖，蹭过纸页——糙得像磨过砂纸，在那个空白的圆圈下面，划了一道歪歪扭扭的横线。然后他抬眼看向杏天野，浅色的瞳孔里还是没什么温度，却少了点最初的冰冷隔绝，多了点不易察觉的松动。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比刚才清楚了点：

“Zer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