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霖泣血
断尘峡的风,从来都是冷的。
这日,峡口却聚满了青云门弟子,剑拔弩张地对着对面——魔界的黑雾已漫到峡中,数十个魔修列阵而立,魔气翻涌间,连空气都透着刺骨的杀意。
杨鑫霖站在弟子最前,月白道袍在风里绷得笔直。他握着剑柄的手紧了又紧,目光死死盯着黑雾深处——他在等,等那个可能是许池听的魔界之主。
“轰隆——”
黑雾忽然分开,一道黑色身影踏空而来。玄黑的魔袍上绣着暗金色的骨刺纹,裙摆扫过虚空时,连风都跟着沉了几分;她头上戴着黑色王冠,垂落的墨发间别着一枚银铃,却不再是当年青云山的清脆,摇响时带着蚀骨的寒意。
是许池听。
杨鑫霖的呼吸瞬间停滞。他几乎认不出她了——昔日清冷的眉眼,如今覆着一层冰霜,眼底是化不开的漠然,连看过来的眼神,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不,是一个死敌。
许池听落在峡中,魔气在她脚下凝成黑色莲座。她扫了眼青云门弟子,目光最后落在杨鑫霖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却没半分暖意:“杨尊长,别来无恙?”
这声“杨尊长”,比当年直呼其名更让他心痛。杨鑫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发颤:“池听……真的是你?”
“怎么,”许池听挑眉,指尖凝聚起一缕魔气,随意一甩,就将旁边一块巨石炸得粉碎,“杨尊长以为,我该在诛仙台里神魂俱灭,好让你和林薇安安稳稳过好日子?”
提到林薇,杨鑫霖的脸色更白:“我已经废了她的修为,把她赶出了青云门,我……”
“赶出去就完了?”许池听忽然提高声音,魔气瞬间暴涨,压得青云门弟子纷纷后退,“她毁了我的仙途,害我在诛仙台受了三天三夜剔骨之痛,害我在葬魔渊像野狗一样厮杀——你只把她赶出去,就觉得能弥补了?”
她一步步走向杨鑫霖,魔气裹着她的声音,像淬了毒的针:“当年你判我跳诛仙台时,怎么没想过‘弥补’?当年我跟你说‘师尊信我一次’时,你怎么没给我机会?杨鑫霖,你现在说这些,不觉得可笑吗?”
杨鑫霖僵在原地,被她的话刺得无法反驳。他看着她眼底的恨意,看着她魔袍下隐约露出的、还留着疤痕的手腕——那是当年她练剑时为了护他,被妖兽抓伤的地方,如今却成了她堕入魔界的印记。
“我知道错了,池听。”他伸出手,想触碰她,却被她周身的魔气弹开,掌心传来灼烧般的痛,“你要恨,就恨我一个人,别为难青云门的弟子,他们……”
“为难?”许池听笑了,笑声里满是嘲讽,“当年他们看着我被冤枉,看着我被架去诛仙台,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我说一句话——现在我回来讨账,就成了‘为难’?”
她转头,看向缩在后面的三师弟和五师弟,目光冰冷:“三师弟,你当年说我‘心如蛇蝎’;五师弟,你说我‘故意害林薇’——今日,你们敢不敢再跟我说一遍?”
三师弟和五师弟脸色惨白,低着头不敢说话。当年他们知道真相后,就活在愧疚里,如今见许池听这般模样,更是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杨鑫霖挡在弟子身前,抬头看向许池听,眼底满是哀求:“池听,所有错都是我的,你要杀要剐,冲我来。青云门是你的家,这些弟子……”
“家?”许池听打断他,眼底终于闪过一丝波动,却不是软化,而是更深的悲凉,“我早就没有家了。从我跳下诛仙台的那天起,青云门就不是我的家,你,也不是我的师尊。”
她后退一步,重新站上黑色莲座,抬手挥出一道魔气,在断尘峡的崖壁上刻下八个字:“三日之后,踏平青云。”
“你……”杨鑫霖瞳孔骤缩,想阻止,却见许池听已经转身,魔气裹着她的身影,渐渐隐入黑雾中。
临走前,她的声音飘了过来,轻得像风,却又重得砸在杨鑫霖心上:“杨鑫霖,三日之后,我会在诛仙台等你。当年你让我跳下去,这次,我看你敢不敢跳。”
黑雾彻底合拢,断尘峡恢复了平静,只剩下崖壁上那八个漆黑的字,和杨鑫霖僵在原地的身影。
风卷着他的衣袍,也卷着他眼底的绝望。他知道,许池听不是在开玩笑——她要的,从来不是道歉,不是弥补,而是让他也尝尝,当年她所受的痛苦和绝望。
三日之后,诛仙台。
他该去吗?
如果去了,跳下去,能换回她的原谅吗?
如果不去,青云门会毁在她手里,他也会永远活在悔恨里。
杨鑫霖抬头,看向诛仙台的方向,心口的痛比当年许池听跳下时更甚。他忽然想起,当年她练剑时,总喜欢在剑穗上系上银铃,说“这样师尊在书房里,就能听见我好好练剑了”。
可现在,银铃还在,练剑的人,却成了要踏平青云的魔尊。
三日的时间,转瞬即逝。
到了约定的那天,杨鑫霖独自去了诛仙台。他没有带弟子,也没有带剑,只穿着当年教许池听练剑时的那件月白道袍。
诛仙台边,许池听已经到了。她摘了王冠,散着墨发,魔袍在风里翻飞,却莫名多了几分当年的影子。
见杨鑫霖过来,她没有说话,只是转身,看向台下翻滚的黑雾。
“你真的来了。”她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杨鑫霖走到她身边,看着她的侧脸,轻声说:“池听,当年是我错了。我知道,跳下去也未必能赎清我的罪,但我……”
“不必说了。”许池听打断他,转头看他,眼底竟没有了之前的恨意,只剩下一片空茫,“你跳不跳,对我来说,都无所谓了。”
杨鑫霖愣住了:“池听?”
“我这三年在魔界,杀了很多人,也见了很多背叛。”许池听的目光落在远处的青云山,“我以为,看到你痛苦,看到青云门覆灭,我会开心。可真到了这时候,我才发现,我早就累了。”
她抬手,取下发间的银铃——那是当年杨鑫霖给她的剑穗上的银铃,她堕入魔界后,一直带在身边。
“这个,还给你。”她把银铃递过去,“从此,仙是仙,魔是魔,我们两不相欠。”
杨鑫霖接过银铃,指尖触到那冰凉的金属,忽然就红了眼。他想再说些什么,想留住她,却见许池听已经转身,朝着魔界的方向走去。
“池听!”他喊住她,声音沙哑,“你……还会回来吗?”
许池听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声音随着风飘过来:“不必等我。”
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黑雾里,只留下杨鑫霖站在诛仙台边,手里攥着那枚银铃,耳边仿佛又响起当年青云山巅的晨雾里,银铃清脆的响声,和她喊他“师尊”时的声音。
风还在吹,黑雾还在翻滚。
杨鑫霖知道,他失去她了。不是因为她堕入魔界,不是因为她恨他,而是因为,他们之间那五百年的师徒情分,那曾经的信任和温暖,早在他判她跳诛仙台的那一刻,就彻底碎了,再也拼不回来了。
他握着银铃,缓缓跪坐在诛仙台边,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青云山的天,还是亮的,可他的世界,却永远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