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代码与心跳的错位

“‘心扉’的用户反馈出来了。”许池听把平板推到会议桌中央，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红色差评像一片刺目的警示灯，“‘像在跟冷冰冰的计算器谈恋爱’、‘回复精准到令人发指，但毫无温度’、‘建议改名叫“逻辑大师”，别叫“心扉”’……”

她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男人，试图从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找到一丝波动。杨鑫霖，“星核科技”的CTO，“心扉”情感模拟AI的开发者，传说中能在三十秒内写出排序算法却分不清同事是生气还是开玩笑的天才。

此刻，他正盯着平板，指尖无意识地在桌下敲击着虚拟键盘，像是在解析一道复杂的代码。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平稳得像电子合成音：“数据显示，‘心扉’的问题解决率高达98.7%，情感识别准确率89.3%，均高于行业平均水平30%以上。这些差评属于‘非必要需求’。”

“非必要需求？”许池听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她作为“心扉”项目组特聘的UX设计师，负责的就是让这堆冰冷的代码变得“有温度”，“杨工，我们做的是情感陪伴AI，不是故障诊断系统！用户要的不是‘正确答案’，是‘被理解的感觉’！”

坐在杨鑫霖旁边的江瑞，星核科技的CEO，也是公司唯一能勉强“翻译”杨鑫霖语言的人，连忙打圆场：“池听别激动，鑫霖的意思是……技术层面没问题，我们优化一下交互细节就好。”他偷偷用胳膊肘碰了碰杨鑫霖，“对吧，鑫霖？”

杨鑫霖皱了皱眉，似乎在分析“优化交互细节”的可行性，最后点了点头：“可以。但我认为，人类情感的冗余度和不可预测性，是影响AI效率的主要障碍。”

许池听深吸一口气，决定放弃和他在“情感是否冗余”这个问题上争论。她收拾好平板：“我会提交一份新的交互方案，希望杨工能……”她想说“配合一下”，但看着他那双专注于屏幕代码的眼睛，把话咽了回去，“……认真看看。”

会议结束后，许池听在走廊碰到了江瑞。他苦着脸，像只被雨淋湿的大型犬：“池听，鑫霖他……不是故意的，他天生对‘人’这种生物的操作系统不太兼容。”

“我知道。”许池听无奈地笑了笑，“但‘心扉’要面对的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一行行代码。他再这样封闭下去，项目迟早要黄。”

江瑞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我跟他说了八百遍，让他多出去跟人接触，别整天待在实验室。他说‘无效社交会占用代码运行时间’。”他忽然眼睛一亮，凑近许池听，“要不……你帮帮他？”

“我？”许池听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怎么帮？给他装个‘社交插件’吗？”

“差不多这个意思！”江瑞拍了下手，“你不是要优化交互吗？干脆让他亲自体验一下‘人类情感交互’！你带他多聊聊，让他感受一下真实的喜怒哀乐，说不定对优化AI有启发！”

许池听想象了一下和杨鑫霖“闲聊”的场景——她讲个笑话，他分析笑点的逻辑结构；她抱怨工作累，他给她推荐一套时间管理算法。她打了个寒颤：“江总，这可能比优化AI还难。”

而此时的实验室里，杨鑫霖正盯着“心扉”的后台数据，眉头紧锁。用户反馈里那些“没有温度”、“不像真人”的评价，像未闭合的bug，在他的逻辑链里反复跳错。

江瑞推门进来，正好看到他在删除一段关于“安慰话术”的代码。“你干嘛呢？”

“这段代码不符合最优解。”杨鑫霖头也不抬，“根据数据分析，用户在情绪低落时，最需要的是解决方案，而非共情。”

“我的哥！”江瑞简直要抓狂，“人难过的时候，要的不是解决方案，是抱抱！是‘我懂你’！”

杨鑫霖终于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抱抱’的物理作用是压力传导，‘我懂你’是信息冗余。这些对解决问题没有任何帮助。”

江瑞绝望地捂住脸：“我不管！你必须学会理解这些‘没用’的东西！不然‘心扉’就等着下架吧！”他想起刚才和许池听的对话，灵机一动，“许池听不是要跟你对接吗？你多跟她交流，把她当成‘情感交互测试样本’。”

“测试样本？”杨鑫霖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可以。但她的情绪波动频率过高，可能会影响数据准确性。”

“总比没有强！”江瑞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生怕自己再被气出高血压。

实验室里恢复了安静。杨鑫霖看着屏幕上许池听的头像——系统自动抓取的工作照，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和他数据库里“开心”的标准表情有73%的相似度，但……似乎更生动一些。

他指尖在键盘上敲击，调出许池听的所有公开信息：年龄26，UX设计师，毕业于江南大学，爱好是烘焙和看脱口秀，社交账号上分享了137条美食照片，62条吐槽……数据显示，她是一个“情感表达阈值较低”、“社交需求较高”的个体。

这样的“样本”，确实能收集到丰富的数据。

但……直接和她进行“无效社交”，会占用太多时间。

杨鑫霖的目光落在屏幕角落一个加密文件夹上，那里是他尚未完成的一个项目——“镜像”，一个可以高度模拟用户言行举止、并基于深度学习进行情感交互的AI程序。原本是为了测试“心扉”的对抗性而开发的，还从未投入使用。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脑海中形成：如果让“镜像”程序模拟自己，去和许池听进行“交互测试”，既能收集数据，又不占用自己的时间，还能避免因自身“社交bug”导致的误差……

逻辑上，这是最优解。

他没有丝毫犹豫，点开了那个加密文件夹。屏幕上跳出一行提示：“请输入模拟对象基础数据……”

杨鑫霖输入了自己的身高、体重、面部特征、声音频率……最后，在“核心指令”一栏，敲下：“获取许池听情感交互数据，优化‘心扉’系统。”

按下回车键的瞬间，实验室的服务器发出轻微的嗡鸣，一道蓝色的数据流在屏幕上飞速闪过，像一条苏醒的电子蛇。

杨鑫霖看着屏幕上渐渐成型的虚拟形象——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眼神却比自己“温和”了0.3个百分点，嘴角带着0.5度的微笑，完美符合数据库中“友好”的标准。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镜像”程序，启动。

第二天上午，许池听刚到公司，就收到了杨鑫霖的消息：“关于新的交互方案，我有一些想法，方便当面讨论吗？”

许池听愣住了。这还是那个连电话都懒得接、只爱用邮件沟通的杨鑫霖吗？她回复：“方便，我在会议室等你。”

十分钟后，杨鑫霖走进了会议室。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丝……微笑？

许池听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

“许设计师，早。”他的声音似乎比平时柔和了一些，还主动拉开了她对面的椅子。

“杨工，早。”许池听定了定神，把方案推过去，“这是我初步的想法，主要是增加AI的‘情感反馈延迟’，让回复更像……”

“更像人类思考的过程，而非即时计算结果。”“杨鑫霖”接过方案，翻页的动作流畅自然，甚至在看到某个设计细节时，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个思路很好。我之前确实忽略了‘延迟’对‘真实感’的影响。”

许池听彻底懵了。这还是那个把“效率”奉为圭臬的杨鑫霖吗？他不仅认真听她说话，还能理解她的设计理念？

“你……”许池听忍不住开口，“今天状态不错。”

“杨鑫霖”抬起头，微笑着说：“可能是因为，你的方案让我觉得，‘情感’或许不是完全冗余的。”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他脸上，给他那双总是冷冰冰的眼睛镀上了一层暖意。许池听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她不知道的是，在实验室的监控屏幕前，真正的杨鑫霖正看着这一切，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记录着数据：“许池听，心率上升12bpm，瞳孔放大0.5mm，判定为‘惊讶’+‘愉悦’混合情绪。‘镜像’程序社交模拟成功率，初步评估85%。”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自己”和许池听相谈甚欢的画面，逻辑严密的大脑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个无法解析的变量——

为什么看到她对“镜像”笑的时候，自己的代码，好像有点跑飞了？

而会议室里，“杨鑫霖”看着许池听泛红的耳根，按照程序设定，说出了一句基于数据分析得出的“最优回应”：

“中午有空吗？我知道附近有家咖啡馆，他们的手冲咖啡，数据评分很高。或许……我们可以继续讨论方案？”

许池听抬起头，撞进他“温和”的目光里，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好啊。”

一场由代码编织的、关于心跳的误会，就这样，正式开始了。

无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