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的余温，卷着操场上的尘土和香樟树的气息，扑在许池听裸露的手臂上。她站在高一（3）班的队伍里，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校服裙的褶皱，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主席台上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身上。

开学典礼的喇叭滋滋作响，校长冗长的讲话像没上油的旧风扇，有气无力地搅动着空气。许池听的注意力却被那个即将发言的新生代表牢牢吸住。他叫杨鑫霖，是（1）班的，中考全市第二的成绩早就传遍了整个年级。此刻他站在台侧，背挺得笔直，白衬衫的领口系着规范的红领巾，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干净的皮肤。阳光落在他蓬松的黑发上，镀上一层浅金的光晕，连带着他微微扬起的嘴角，都像是盛满了盛夏的光。

“接下来，有请新生代表杨鑫霖同学发言。”

主持人的声音落下，杨鑫霖迈开长腿走上发言席。他接过话筒时，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金属表面，像是有点紧张，却很快稳住了身形。许池听看见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稿子，又抬眼望向台下，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群时，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未经打磨的锐气。

“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来，清晰又干净，像冰镇汽水划过喉咙的清爽，“我是高一（1）班的杨鑫霖。站在这里，我很荣幸……”

许池听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她不是个容易被注意的女生，成绩中游，性格偏静，扔进人堆里就像一粒不起眼的尘埃。可此刻，她却觉得杨鑫霖的目光似乎在她脸上停留了半秒——或许只是错觉，他明明是在看整个操场。可那半秒的错觉，却让她的脸颊瞬间升温，连忙低下头，盯着自己磨得有些发白的帆布鞋鞋尖。

周围有女生的窃窃私语钻进耳朵。“他好帅啊”“听说他篮球也打得好”“好像还是学生会的候选人”。许池听把这些话悄悄记在心里，像收集散落的拼图碎片，一点点拼凑出关于他的轮廓。她看见他发言时手势自然，偶尔扬起的眉峰带着自信，说到激动处会微微前倾身体，阳光照亮他睫毛的阴影，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温柔的弧度。

“……愿我们都能在这所校园里，找到属于自己的方向，不负韶华，不负遇见。谢谢大家。”

掌声雷动时，杨鑫霖鞠了一躬，转身走下台。经过（3）班队伍后侧时，许池听感觉有人撞了她一下，是后排的男生在打闹。她踉跄着往前踉跄了半步，手里攥着的笔记本掉在地上，哗啦啦散了几页纸。

“不好意思啊！”男生连忙道歉。

“没事。”许池听蹲下身去捡，指尖刚触到纸张，另一只手先她一步捡了起来。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手腕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粉笔灰。

她顺着那只手往上看，撞进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是杨鑫霖。他刚走下台，大概是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

“你的本子。”他把笔记本递过来，声音比在话筒里听着更低沉些，带着点少年人的清朗。

许池听的手指像被烫到一样缩了一下，又赶紧接过来，抱在怀里，头埋得更低了：“谢、谢谢。”

“不客气。”他笑了笑，转身跟着（1）班的队伍往前走了。

许池听站在原地，能闻到他走过时留下的、淡淡的肥皂清香，混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她低头翻开笔记本，看到第一页空白处，不知何时沾上了一个浅浅的指印，像是他刚才拿过的地方。心脏还在砰砰直跳，比刚才听他发言时更甚。她悄悄抬头，看见他的背影已经汇入人群，白衬衫的衣角在风里轻轻晃动，像一只振翅欲飞的鸟。

“池听！发什么呆呢？”石枳意从后面拍了她一下，“走了，去领新书了。”

石枳意是许池听的小学同学，没想到高中又分在一个班，自然成了最亲近的人。她性格外向，说话像连珠炮，此刻正一脸好奇地打量着许池听：“你脸怎么这么红？被太阳晒的？”

“嗯……可能吧。”许池听含糊地应着，把笔记本往怀里又抱紧了些。

领新书的队伍排得很长，大家都在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刚才的开学典礼，杨鑫霖的名字被反复提起。石枳意也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哎，你觉得（1）班那个杨鑫霖怎么样？我刚才看他发言，感觉挺帅的啊。”

许池听的心跳又漏了一拍，假装漫不经心地翻着刚领到的语文课本：“还好吧，就……挺普通的。”

“普通？”石枳意夸张地睁大了眼睛，“全市第二还普通？你这标准也太高了。对了，我刚才好像看见他帮你捡本子了？你们认识啊？”

“不认识，就……碰巧。”许池听的声音越来越小，指尖在课本上印着的“必修一”三个字上反复摩挲。她不敢承认，刚才那短短几秒钟的对视，已经在她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领完书回到教室，班主任开始安排座位。许池听被分到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石枳意在她旁边。教室里闹哄哄的，大家都在忙着搬桌子、打招呼，窗外的蝉鸣不知疲倦地响着，把夏天的燥热无限放大。

许池听把新书一本本摞在桌角，刚想拿出笔在扉页写名字，忽然听到走廊里传来一阵喧闹。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去，正看见杨鑫霖和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地走过去。他手里抱着一摞练习册，大概是去办公室领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鼻梁高挺，下颌线的弧度很柔和。

其中一个男生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行啊杨鑫霖，刚才发言够唬人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练过呢。”

是江瑞，（1）班的体育委员，开学第一天就凭着一米八五的个子和爽朗的性格成了焦点。许池听在初中时和他同校，知道他是出了名的“自来熟”。

杨鑫霖笑着推了他一把：“少来，我紧张得腿都软了。”

“拉倒吧，看你在台上那淡定样，比校长还像领导。”另一个男生打趣道。

他们说说笑笑地走远了，声音渐渐模糊。许池听的目光却还停留在走廊尽头，直到石枳意用胳膊肘碰了她一下：“又看什么呢？魂都飞了。”

“没、没什么。”许池听慌忙转过头，假装整理书本，耳根却又开始发烫。她发现自己好像有点控制不住地想寻找他的身影，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背影。

下午是班会课，班主任让大家轮流做自我介绍。轮到许池听时，她站在讲台上，感觉全班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紧张得手心冒汗。

“大、大家好，我叫许池听，许愿的许，池塘的池，听……听雨的听。”她的声音细若蚊吟，说完就想赶紧下去。

“许池听？”班主任扶了扶眼镜，温和地笑了笑，“名字很好听。有什么兴趣爱好吗？”

“我……喜欢看书。”她小声说。

台下有人笑了起来，大概是觉得这个爱好太“老干部”了。许池听的脸更红了，低着头快步走回座位，坐下时心脏还在狂跳。

石枳意凑过来，用气声说：“别怕他们，看书多好啊，总比某些人天天打游戏强。”

许池听点点头，心里却还是有点难受。她知道自己不够出众，不像班里那些能歌善舞的女生，一上台就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她就像墙角的青苔，习惯了在阴影里安静地生长，突然被推到阳光下，只会觉得无所适从。

班会课快结束时，班主任宣布了一个消息：为了促进班级间的交流，学校决定让高一（1）班和（3）班共用一个自习室，每周一、三、五的晚自习一起上。

教室里顿时炸开了锅。（1）班是尖子班，（3）班是普通班，大家既有好奇，又有点微妙的竞争心理。石枳意兴奋地拍着许池听的胳膊：“太好了！这样就能经常看到（1）班的帅哥了！”

许池听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翻开了数学课本。可她的心思却像断了线的风筝，飘到了隔壁班的方向。她想起杨鑫霖穿着白衬衫的样子，想起他递本子时的笑容，想起他说话时干净的声音。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许池听的指尖在课本上轻轻划动，心里某个角落，像有一颗种子，在不知不觉中，悄悄地发了芽。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低头假装看书的时候，走廊另一头的（1）班教室里，杨鑫霖正被江瑞缠着问东问西。

“哎，刚才（3）班那个女生，叫许池听的，你认识吗？”江瑞撞了撞他的胳膊，“我看她自我介绍的时候，你好像多看了两眼啊。”

杨鑫霖正在整理刚发的物理卷子，闻言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说：“不认识，就……听着名字挺特别的。”

“特别？”江瑞挑眉，“我怎么没觉得？不过她刚才紧张得脸都红了，还挺可爱的。”

杨鑫霖没接话，只是把卷子往桌角放了放。他想起开学典礼上，那个蹲在地上捡本子的女生，低着头，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头发软软地搭在肩上。刚才她站在讲台上，穿着洗得有点发白的校服，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却偏偏让他记住了那个名字——许池听。

池塘的池，听雨的听。像一幅水墨画，安静又温柔。

他拿起笔，在物理练习册的封面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低了些，风从走廊吹过，带来一阵淡淡的栀子花香。

杨鑫霖的目光无意识地飘向窗外，越过（3）班的窗户，落在那棵枝繁叶茂的香樟树上。阳光穿过叶片，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他此刻有点莫名的心跳。

也许，这个夏天，会和以前有点不一样。他想。

晚自习的铃声响起时，许池听抱着书本，跟着石枳意往自习室走。走廊里挤满了人，都是（1）班和（3）班的学生。许池听被挤得有点站不稳，石枳意拉着她的胳膊，费力地往前挪。

“慢点慢点，别挤着！”石枳意大声说。

就在这时，许池听感觉有人在后面扶了她一把，力道很轻，却稳住了她摇晃的身体。她回头一看，愣住了。

是杨鑫霖。他就站在她身后，手里也抱着几本书，脸上带着点歉意：“人太多了，小心点。”

许池听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连忙转过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是低声说了句：“谢谢。”

“不客气。”他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点笑意。

走进自习室，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许池听和石枳意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刚放下书本，就看见杨鑫霖和江瑞在她们斜前方的位置坐了下来。

他就坐在那里，隔着三排桌子的距离。许池听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看他，他正低头翻着数学课本，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长长的睫毛垂着，投下一小片阴影。

石枳意用胳膊肘碰了碰她，挤眉弄眼地小声说：“看，我说什么来着，缘分吧？”

许池听没理她，只是把注意力集中到自己的书本上。可笔尖在纸上写了半天，却一个字也没写进去。她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似乎偶尔会落在她这边。

是错觉吗？

她不敢确定，也不敢抬头去求证。只是心脏在胸腔里轻轻跳动着，像揣了一只胆小的兔子，既害怕被发现，又忍不住想探头看看外面的世界。

自习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许池听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看向眼前的函数题，可脑海里却反复出现杨鑫霖的样子——他在主席台上发言的自信，他弯腰捡本子时的温柔，他刚才扶着她时的小心翼翼。

她忽然觉得，这个闷热的夏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而斜前方的位置上，杨鑫霖假装在演算题目，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飘向那个靠窗的位置。女生正低头看书，阳光落在她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她看书的样子很认真，嘴唇微微抿着，像一只安静的小兔子。

江瑞注意到他的目光，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低声笑道：“看什么呢？魂不守舍的。”

杨鑫霖猛地回过神，脸上有些发烫，连忙低下头：“没什么，做题呢。”

江瑞促狭地笑了笑，顺着他刚才的目光看过去，正好看到许池听低头翻书的样子，了然地挑了挑眉，没再说话。

自习室的灯光柔和地洒在每个人身上，将少年少女们的心事，悄悄藏进翻动的书页里，藏进偶尔交汇又迅速避开的目光里，藏进这个蝉鸣不止的盛夏里。

许池听不知道，从她在开学典礼上看向杨鑫霖的那一刻起，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改变了。而杨鑫霖也不知道，他扶着那个女生的瞬间，心里那道细微的涟漪，会在未来的日子里，慢慢漾开成一片汪洋。

他们的故事，就像这自习室里的灯光，安静地亮着，带着一点朦胧的期待，和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在九月的风里，缓缓拉开了序幕。

无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