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郁的脑袋还卡在桌肚里。
起初是烦躁,试着挣了几下没动静后,那股闷沉劲儿又涌了上来。反正也动不了,周围的嘈杂声隔着木头板变得模糊,倒意外地适合发呆。
他眼皮越来越沉,刚才没睡醒的困倦卷土重来,意识像泡在温水里,慢慢往下沉,管它什么半期考分析会,先睡一觉再说。
迷迷糊糊间,外面的嗡嗡声似乎变了调。
“什么鬼天气?”有人低骂了一句,声音带着点惊惶。
“这雨怎么突然下起来了?还下得这么急!”另一个女声接话,带着明显的慌乱。
郑郁没睁眼,只觉得耳朵捕捉到一种奇怪的声响,不是寻常雨点打在玻璃上的“噼啪”声,更像是……无数细小的沙砾被狠狠砸在窗面,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
“操!淋我一身!”靠窗的男生爆了句粗口,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郑郁的睫毛颤了颤,桌肚里的空气闷得发热,他咂了下嘴。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椅子拖动声、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人喊着“快关窗”,好几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带着股说不出的紧绷。
“快拉啊!”
……
“这雨怎么黏糊糊的?”
有人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像根细针,刺破了郑郁混沌的意识。他半梦半醒地想,雨不都是水吗?黏糊糊的是什么东西?
但这点疑问很快就被更深的睡意压了下去。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连脖子被卡着的不适感都模糊了。
就在这时,一道惨白的光猛地划破窗外的天。
“轰隆——!”
雷声来得又快又猛,像有座山在头顶炸开,震得礼堂的顶梁都仿佛抖了抖。
郑郁的身子无意识地缩了一下,却没醒。
紧接着,第二道闪电劈下来,比刚才更亮,几乎要穿透窗户,把所有人的脸照得一片惨白。雷声紧随其后,更响,更沉,像是巨兽在云层里咆哮。
“轰隆——!!”
靠窗的几个女生忍不住发出短促的惊呼,连前排的老师都停下了交谈,目光齐刷刷投向窗外。那雨下得愈发诡异,雨点砸在玻璃上的声音变成了“咚咚”的闷响,像是有人在用拳头狠狠捶打。
闪电一道接一道,雷声一次比一次震耳,像是在比着谁更能撕裂这沉闷的空气。礼堂里的说话声早就停了,只剩下外面越来越疯狂的风雨声和雷声,还有人牙齿打颤的轻响。
可郑郁睡得正沉。总之,他埋在桌肚里,呼吸平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直到。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炸开。
不是雷声。
是玻璃碎裂的声音。
靠东侧的那扇大窗户,在又一道刺目闪电亮起的瞬间,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砸碎,无数玻璃碎片带着尖锐的呼啸,朝礼堂里泼洒开来。
几乎是同时,“啪”的一声,礼堂里所有的灯骤然熄灭。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刚才还能模糊看清轮廓的人影,此刻全成了融入浓稠墨汁里的影子。碎玻璃落地的“哗啦”声,有人被砸中痛呼的声音,还有窗外更加狂暴的风雨声,搅成一团。
“都别慌!保持安静!”副校长的声音从主席台方向传来,带着明显的颤抖。他摸索着抓起桌上的麦克风,用力按了几下,“喂?喂喂?”
麦克风里没有任何声音,只有一片死寂的哑然。
电,彻底断了。
最后一丝维持秩序的希望,也跟着灭了。
黑暗里,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像一根火柴点燃了引线。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尖叫声、哭喊声、桌椅碰撞声、慌乱的脚步声,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整个礼堂。
而在这片混乱的中心,最后排那张孤零零的课桌下,郑郁还保持着脑袋卡进桌肚的姿势。
他似乎被那声玻璃炸裂的巨响惊了一下,在黑暗里动了动,发出一声含混的嘟囔,像是在抱怨谁打扰了他睡觉。
仿佛这席卷了整个礼堂的诡异与恐慌,都被那层薄薄的木头板,牢牢挡在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