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郑郁的胳膊肘抵着冰凉的桌面,半边脸陷在交叠的臂弯里。
窗外的天光懒洋洋地淌进来,在他发梢镀了层浅金,却没驱散他眼底那层散不去的沉郁。
他生得是周正的,甚至带点漫不经心的好看。眉骨清晰,眼尾微微下垂,右眼角那颗小痣像墨滴不小心溅上的,添了点说不清的意味。
只是常年低着头,唇线抿成一条冷淡的直线,周身总裹着层生人勿近的闷劲儿,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提不起精神,也懒得应付周遭。
“喂,喂?”副校长试了试广播,看学生们可以听见就扯着嗓子大声开口。
“……高三的都去四楼礼堂,半期考成绩分析会,快点快点,别磨蹭。”
班长也扯着嗓子喊了句,教室里瞬间响起桌椅拖动的哗啦声。
他转校没多久,朋友不多,看他趴在那里,有些人都不好意思叫他。郑郁慢吞吞地抬起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半只眼睛。他没动,直到周围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撑着桌子站起来,校服外套松垮地搭在肩上,一步一晃地往楼梯口挪。
家庭那点破事像块湿抹布,常年堵在他心口,让他对什么都提不起劲。考试、排名、未来……这些词听着就累,还不如趴在桌子上补觉实在。
四楼礼堂已经坐满了人,嗡嗡的说话声像一窝被惊动的蜜蜂。郑郁扫了眼,前排全是挺直腰板的优等生,中间也挤得满满当当。最后排靠着墙的位置还空着张孤零零的课桌,他走过去,直接趴在了桌面上,脸朝里,想把自己埋进这片刻的安静里。
可周围的声音没断。前排老师在低声讨论着什么,夹杂着学生们窸窸窣窣的窃窃私语,还有人在翻着试卷,纸张摩擦的声音格外刺耳。
郑郁皱了皱眉,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有点烦躁,鬼使神差地,目光落在了桌子靠里的空档里。那是老式的木制课桌,桌肚很深,从侧面看像个方方正正的窟窿。他脑子一抽,想找个更隐蔽的地方躲清静,干脆把上半身往下沉,脸朝着桌肚,一点点把脑袋伸了进去。
木头的霉味混着点粉笔灰的气息涌进鼻腔。果然安静多了,外面的声音像隔了层棉花。他松了口气,刚想调整个舒服点的姿势,却猛地发现,头动不了了!
脖子卡在桌沿和桌肚内侧的木板之间,卡得不算紧,却怎么也缩不回来。他试着往后仰,木棱硌得脖子生疼,想往前探,额头又撞到了桌肚的底板。
郑郁懵了。
他保持着脑袋埋在桌肚里的姿势,僵了足足有半分钟。外面的说话声还在继续,甚至有人路过时轻笑了一声,好像在笑他这副傻样子。
他眨了眨眼,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荒诞。
这算什么?家庭创伤没好,先在全校大会上把自己卡成了个傻子?
潮水的声音,他不知道是不是缺氧导致的,郑郁的肩膀垮了垮,鼻尖蹭到桌肚里积的一层薄灰。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个没头没尾的念头,前几天听前排男生聊过的那个段子。
人家说隔壁班有个学霸,上课永远埋着头刷题,腰弯得像只煮熟的虾米,连老师点他回答问题都得同桌扯着校服后领把人拽起来。有人好奇他到底在看什么,偷偷凑过去瞅了一眼,发现人家正对着桌肚发呆,问起就说“桌肚里光线好,适合算题。”
当时他听着只觉得无聊,这会儿自己把脑袋卡进桌肚,倒莫名有点理解那学霸了。
至少……桌肚里是真的能隔绝点噪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