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冷冷地看着眼前这出闹剧,脸上没有丝毫波澜。那冰冷的、如同看蝼蚁般的目光,让吴县令脸上的肥肉都在哆嗦。
“吴大人,” 武松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千钧之力,“构陷良善,勒索钱财,按律……该当如何?”
吴县令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冷汗如同瀑布般流下。
他掏出手帕,拼命擦着额头的汗,结结巴巴地说:“按……按律……当……当杖责八十,枷号示众,罚没家产……” 他说着,偷偷瞥了一眼武松那冰冷如铁的脸色,心头一横,咬牙道,“来……来人!把这狗东西给我拖下去!重打八十水火棍!枷号三日!家产抄没,赔……赔偿武大郎损失!”
“大人饶命啊!” 赵四发出杀猪般的惨叫,被几个衙役如拖死狗般拖了下去。他知道,自己完了!彻底成了弃子!
吴县令擦着汗,小心翼翼地看向武松:“武……武都头……您看……这样处置……”
武松没有看他,目光转向了摊子后面。
潘晚不知何时,已经从最初的惊悸中恢复过来。
她脸色依旧苍白,额角的伤口隐隐作痛,但那双凤眼却异常冷静。
在赵四被拖走、吴县令惶恐不安之际,她已经迅速将簸箕里仅剩的十几个饼用油纸包好,又将那个沉甸甸、装满了今日收入的破陶罐,稳稳地抱在怀里。
武松的目光,极其短暂地扫过她怀中那罐沉甸甸的铜钱,又掠过她苍白却异常镇定的脸。那深邃的眼眸深处,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察觉的波澜,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转瞬即逝。
他没有回答吴县令的谄媚询问。
在无数道敬畏、恐惧、复杂的目光注视下,武松那只骨节粗大、如同精钢浇铸般的大手,缓缓抬起。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那只手,极其自然地、随意地伸向了潘晚怀中那个抱着钱罐的手臂上方——空无一物的虚空。
仿佛那里悬着一个无形的扶手。
他虚扶了一下。动作极其短暂,轻微得如同拂去一粒尘埃。
随即,他收回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高大挺拔的身躯转回,冰冷的目光重新落在满头大汗的吴县令脸上,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吴大人。”
“卑职在!” 吴县令一个激灵,连忙躬身。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是!是!到此为止!绝无后续!” 吴县令如蒙大赦,连连保证。
“我兄长在此营生,” 武松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千钧,“往后,还望大人……多加照拂。”
“照拂!一定照拂!” 吴县令点头哈腰,恨不得指天发誓,“武大郎……不,武大官人!您放心!往后在这阳谷县,但凡有哪个不开眼的敢找您麻烦,下官第一个饶不了他!”
武松不再言语。他微微侧身,让开了道路,那冰冷的目光扫过依旧沉浸在巨大震撼和劫后余生中的武大郎,又极其短暂地掠过抱着钱罐、低垂眼睑的潘晚。
“大哥,收摊。” 他低沉地说了一句,然后,迈开沉稳的步伐,如同来时一样,沉默地、一步一步地,朝着县衙的方向走去。
那高大如山岳的背影,在晨光中渐渐远去,留下满街死寂和无数敬畏的目光。
武松那山岳般的背影终于消失在街角,笼罩在东街上空的、那令人窒息的冰冷威压才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
死寂被打破,人群爆发出巨大的、劫后余生般的喧哗和议论!
“我的老天爷!刚才……刚才那是武都头?”
“太……太吓人了!赵扒皮就这么完了?”
“活该!让他平时作威作福!”
“武都头……真是……天神下凡啊!”
“那话你听见没?‘多加照拂’!吴县令都快吓尿了!”
“以后这阳谷县,谁还敢惹武大郎?不想活了吗?”
“英雄饼!快!还有没有?给我留一个!”
人群再次涌向摊子,比之前更加狂热!敬畏武松的武力,更敬畏他展现出的那种护短和不容侵犯的强势!这“英雄饼”的分量,在众人心中瞬间又重了千斤!
武大郎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撼和狂喜中,看着汹涌而来的人群,手足无措。
潘晚却已经迅速从刚才那短暂而惊心动魄的对峙中抽离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悸和那丝因武松“虚扶”而泛起的、极其微弱的异样波澜。生意!现在必须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大哥!收钱!” 她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冷静,将怀中沉甸甸的钱罐塞到武大郎怀里,自己则迅速将仅剩的十几个油纸包好的饼分发给最前面几个眼巴巴的客人,“今日售罄!明日赶早!多谢各位乡亲捧场!”
她动作麻利,语气干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
武大郎也回过神来,抱着钱罐,激动又紧张地收着钱,黝黑的脸上红光满面,腰杆都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有弟弟那如山般的背影和县令那战战兢兢的保证,他感觉从未有过的踏实和扬眉吐气!
喧嚣的人群终于带着满足或不甘渐渐散去。街角恢复了暂时的平静,只剩下满地狼藉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混合着食物香气、汗味和一丝恐惧余韵的复杂味道。
武大郎小心翼翼地抱着那个前所未有的沉重钱罐,激动得手都在抖:“娘子……娘子你看到了吗?二郎……二郎他……” 他语无伦次,眼中充满了对弟弟的无限崇拜和感激。
潘晚没有说话。她默默地收拾着摊子,将用过的油纸、散落的芝麻扫进簸箕。她的动作有些迟缓,额角的伤口在剧烈的情绪起伏和忙碌后,传来一阵阵尖锐的抽痛,让她微微蹙眉。
武松临走前那冰冷的一瞥,那句“收摊”,还有那个短暂到几乎不存在的“虚扶”……如同复杂的密码,在她疲惫而紧绷的脑海中反复盘旋。
恐惧依旧根植心底,如同冰冷的毒蛇。但今日武松展现出的、那雷霆万钧的护短姿态,如同在黑暗的绝境中,撕开了一道微弱却真实的光隙。
他是在保护兄长,还是在……间接认可了她的价值?那无声的“虚扶”,是警告?是提醒?还是……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维护?
她不敢深想。也无力深想。巨大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回到那间狭小、却因今日巨变而似乎有了些许不同的陋室。油灯被点亮,昏黄的光晕下,钱罐里的铜钱被哗啦啦倒在破旧的方桌上。黄澄澄的一大堆!粗粗一数,竟有三百余文!武大郎激动得浑身发抖,一枚一枚地数着,嘴里念念有词,仿佛在清点着无价的珍宝。
潘晚疲惫地坐在桌旁,看着那堆闪烁着诱人光泽的铜钱,眼神却有些空洞。
她拿出账本和秃笔,沾了点水,在砚台里费力地研磨着几乎干透的墨块。淡得发灰的墨汁,如同她此刻复杂的心绪。
她提笔,在账本新的一页,极其缓慢、极其用力地写下:
本日收入:三百二十八文。
武松……
笔尖顿住。墨迹在粗糙的纸面上晕开一小团污渍。
她不知道该如何描述今日的武松。是杀神?是守护者?还是……一个无法解读的谜?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熟悉的、沉稳的脚步声。
武大郎瞬间从数钱的狂喜中惊醒,手忙脚乱地想把钱收起来。潘晚的心也猛地一提!
门被推开。武松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带着一身夜露的微凉和属于县衙的、淡淡的墨汁与尘土混合的气息。
他依旧是那副冷硬如铁、沉默如山的样子,深邃的目光扫过屋内,扫过桌上那堆刺眼的铜钱,扫过武大郎惊慌失措的脸,最后,落在了桌旁那个脸色苍白、额角青紫、握着秃笔僵在原地的女人身上。
他的视线,在她沾着墨迹的指尖和账本上那未写完的字迹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他沉默地走向墙角那张属于自己的长凳,如同昨夜一样,沉稳地坐下。高大的身躯在昏黄的油灯下投下浓重的阴影。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油灯灯芯燃烧的轻微噼啪声,和武大郎紧张的心跳声。
武松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说话。他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如同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礁石。
许久。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在武大郎和潘晚屏息的注视下。
武松那只骨节粗大、沾着些许尘土的大手,缓缓抬起。
然后,极其随意地,从他自己那件靛蓝色劲装的衣襟内袋里,掏出了几枚东西。
叮当。
几枚黄澄澄的铜钱,被他随意地、如同丢弃无用的石子般,丢在了桌角那堆属于“英雄饼”的收入旁边。发出清脆而突兀的声响。
正是他清晨,从摊子上沉默拿走的那两个“英雄饼”的钱。
六文钱。不多不少。
做完这一切,武松收回了手。他依旧沉默着,目视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昏黄的灯光下,那几枚新加入的铜钱,在堆成小山的收入旁,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却又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潘晚死寂的心湖中,激起了难以言喻的、剧烈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