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骨锯刺耳的嗡鸣声在密闭的手术室内响起,带着令人牙酸的震动。
在伊的手稳如磐石,沿着之前开胸的切口,精准地扩大暴露范围。每一次切割,都仿佛锯在在场每个人的神经上。
梁教授团队屏住呼吸,全力配合,递送器械、吸血、暴露视野的动作快而不乱。
当胸骨被完全撑开,瑟琪那颗脆弱的心脏终于完全暴露在惨白的无影灯下。
景象令人窒息:心包引流管依旧持续引流出暗红血液,而心脏本身,在解除部分压迫后,虽然恢复了微弱的跳动,但每一次收缩都显得异常费力。
更触目惊心的是——在右心房与上腔静脉连接处(一个极其脆弱的位置),一个不规则的小破口正在随着心脏的搏动,一股一股地涌出鲜血!出血点被血凝块部分覆盖,但又不断被新涌出的血液冲开。
“找到了!右房-上腔静脉连接部撕裂!持续出血!” 梁教授的声音带着震惊和后怕。这个位置太凶险,操作空间极小,缝合难度极大。
在伊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瞬间评估了损伤程度。直接缝合?破口边缘组织因子弹冲击和牵拉有些水肿、脆弱,心脏又在跳动,稍有不慎就可能造成更大的撕裂!
用手指暂时压迫止血?位置太深,压迫效果有限,且会严重影响回心血量,本就低得可怕的血压会雪上加霜!
“准备心耳钳!细齿无损伤镊!5-0 Prolene(聚丙烯缝线)!双头针!” 在伊的声音没有丝毫犹豫,冰冷地下达指令。
她选择了最直接也最危险的方法——在心脏跳动下进行精准缝合!这是对主刀者技术、心理稳定性和手部稳定性的终极考验。
手术室内只剩下监护仪单调的滴答声和器械偶尔碰撞的轻响,空气凝固如铅。
在伊深吸一口气,仿佛将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情感都深深压入心底最黑暗的角落。
此刻,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颗在血泊中微弱跳动的心脏,和那个致命的破口。
左手:极其轻柔、精准地用细齿无损伤镊夹起破口一侧水肿但尚可缝合的边缘组织。力道必须恰到好处——既要能提供缝合支点,又不能夹碎组织。
右手:如同最灵巧的绣花手,夹着穿好5-0 Prolene缝线(这种线光滑、组织反应小,常用于心血管)的精细缝针。针尖在无影灯下闪烁着致命的寒光。
下针!在心脏收缩的间隙,针尖如同灵蛇般,以最小角度、最轻柔的动作,精准地穿过破口边缘相对健康的组织。
进针、出针,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残酷的美感。每一次针尖刺入和穿出那薄如蝉翼、跳动不休的心脏组织,都让旁观者心脏骤停!
打结!助手迅速递上精细的持针器辅助打结。在伊的手指稳定得可怕,打下的第一个结平整、牢固,又不会过度收紧切割组织。
连续缝合!一针,又一针……在极其有限的操作空间内,在跳动的心脏表面,在持续渗血的干扰下,在伊如同进行着一场惊心动魄的微雕艺术。
汗水浸透了她的额发,沿着防护面罩边缘流下,但她持针的手没有一丝颤抖。5-0的缝线细如发丝,在血色的背景上穿梭,艰难地弥合着那道夺命的裂口。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监护仪上瑟琪的生命体征依旧在危险的边缘徘徊。
血压在升压药的维持下勉强在60/30mmHg左右波动,心率快而无力。引流袋里的血量增加速度在缝合开始后似乎……有了一丝减缓的迹象?
“出血…好像…慢一点了?” 麻醉师紧盯着引流管,声音带着一丝希冀的颤抖。
在伊没有回应,她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指尖的针线上。最后一针!她小心翼翼地收线,打上最后一个结,剪断线头。
缝合完成!在伊迅速用温盐水冲洗缝合区域,并用一小块沾湿的止血纱布轻轻覆盖在缝合口上,小心加压观察。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片区域,盯着心包引流管……
一秒…两秒…三秒……
覆盖的纱布上,只有极其微弱的渗血!
心包引流管中,那汩汩外流的暗红血液,流速明显减缓,很快变成了间断的滴落!
“出血控制住了!” 梁教授的声音带着巨大的震撼和难以置信的激动。在跳动的心脏上,如此凶险的位置,如此精细的缝合,竟然真的成功了!
然而,在伊紧绷的神经并未放松分毫。她的目光锐利地扫向旁边的神经功能监测屏幕(在隔离手术中,脑部监测尤为重要)。
屏幕上的波形显示,瑟琪的脑电活动出现了异常的、同步化的慢波爆发!同时,颅内压监测的数值正在悄然攀升!
“脑电图异常!颅内压升高!” 监测护士的声音带着惊恐,“是…是那个毒剂!它在影响她的大脑!”
在伊的心猛地一沉。
最糟糕的情况出现了!物理上的致命伤暂时控制住了,但那侵入瑟琪大脑的“记忆干预”纳米毒剂,正在趁着她重伤虚弱、血脑屏障受损的时机,疯狂地侵蚀着她的意识核心!这才是真正的、无形的杀手!
“脱水降颅压!激素冲击!脑保护剂最大剂量!”梁教授立刻下令,这是标准应对。
但在伊的眼神更加凝重。她知道,常规药物对这种定向攻击意识的纳米武器,效果恐怕微乎其微。
她看向瑟琪苍白如纸、毫无生气的脸,仿佛能看到那些恶毒的“纳米虫”正在她的大脑深处肆虐,试图抹去庆尚北道的阳光、紫芒花海的气息…抹去她们之间所有的记忆和羁绊。
“瑟琪…” 在伊隔着无菌手套,极其轻柔地抚上瑟琪冰冷的脸颊,声音低沉得如同耳语,却带着穿透一切的力量,“撑住…别让那些东西…偷走我们的花海…我会把它们…都找回来…”
手术,暂时从胸腔转向了大脑。
一场看不见硝烟、却更加凶险的战争,在瑟琪的意识深处无声地爆发。在伊站在手术台边,沾满爱人鲜血的手紧握成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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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触感,混杂着浓重的灰尘和铁锈味,将朱艺利从药物带来的黑暗深渊中强行拽回。
意识如同沉船般艰难上浮,带来剧烈的头痛和全身散架般的酸痛。她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不清,好一会儿才聚焦。
眼前是一个极其狭窄、低矮的空间。头顶是粗糙的、布满锈迹和冷凝水珠的金属管道,发出沉闷的嗡鸣。
四周堆满了蒙着厚厚灰尘的废弃木箱、破损的舞台布景板和缠绕成团的电线。
唯一的光源来自角落里一盏昏黄的、接触不良的应急灯,光线摇曳不定,将扭曲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空气污浊而冰冷,带着地下深处特有的阴湿。
是废弃剧场的地下深处,一个连清洁工都可能遗忘的维修间或储藏室。
她发现自己靠坐在一个冰冷的金属箱子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粗糙的绳索磨得手腕生疼。
脚踝的扭伤依旧传来钻心的痛楚,手臂上的伤口被简单地用撕下的布条包扎着,手法粗糙但至少止住了血。
她试着动了动,浑身酸软无力,显然是镇静剂的余效。
“唔……” 旁边传来一声痛苦的呻吟。
艺利猛地扭头,看到小哲就蜷缩在她旁边的地上。他还没醒,脸上青紫交加,鼻梁处似乎有些歪了(可能被打断了),眼镜不知所踪,额角还有干涸的血迹。
K那件昂贵的黑色西装外套,此刻正皱巴巴地盖在他身上,像一个突兀的、带着讽刺意味的保护罩。
咔哒。
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艺利循声望去,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K就坐在不远处一个倒扣的木箱上。他脱掉了西装外套(盖在小哲身上),只穿着里面的黑色衬衫,领口微敞,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在昏黄的光线下晦暗不明,如同深潭。
他手中拿着一块白色的软布,正慢条斯理地、极其专注地擦拭着一把银色的、造型精巧的手枪。
枪身在摇曳的灯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寒芒。那专注的姿态,不像是在保养武器,更像是在进行某种虔诚的仪式。
他似乎察觉到艺利的苏醒,擦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是微微抬了下眼皮,镜片后的目光像冰锥一样刺了过来。
“醒了?” K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感觉如何,朱艺利小姐?”
艺利强压下喉咙的干涩和恐惧,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你…你想怎么样……”
“最好保持安静。” K打断她,语气冷漠。
他终于停止了擦拭,将擦得锃亮的手枪放在手边一个打开的银色金属箱里——那箱子里整齐地摆放着更多冰冷的工具:备用弹夹、消音器、几枚与放倒打手时一模一样的细长银针、注射器、还有几个装着不同颜色液体的玻璃瓶。这不像急救箱,更像是一个“移动的杀戮与刑讯工具箱”。
“为什么…救我们?” 艺利鼓起勇气问出最关键的问题。她绝不相信这个冰冷的男人会出于好心。
K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那弧度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救?”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我只是在回收有价值的资产,以及…清理不必要的麻烦。”
他的目光扫过昏迷的小哲,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暗流,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又恢复了冰冷:“他(小哲)是我弟弟,他的命,暂时还有价值。至于你……” K的目光重新锁定艺利,带着一种评估货物般的审视,“金社长点名要‘完整’的你。活着,比死了更有用。至少,在榨干利用价值之前。”
“利用价值?” 艺利的心沉入谷底。
“当然。” K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低矮的空间里投下巨大的压迫阴影。
他缓步走到艺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低沉而危险:“刘在伊和禹瑟琪,她们在乎你。崔京,更在乎你。你的存在,就是一张不错的牌。一张…能在关键时刻,让那些愤怒的母狮子乖乖走进笼子的牌。”
他俯下身,冰冷的镜片几乎要贴上艺利因恐惧而微微颤抖的脸颊,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的嘶鸣:“所以,朱小姐,我建议你接下来,好好配合。保持安静,保持…完整。这样,你或许还能有机会,看到你的朋友们最后一面。”
就在这时,地上的小哲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睫毛颤动,似乎快要醒来。
K的眼神瞬间一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警告,深深看了艺利一眼,然后直起身,走回他的工具箱旁,仿佛刚才那充满威胁的低语从未发生。
艺利靠在冰冷的金属箱上,看着K冷硬的侧影,又看向地上即将醒来的、伤痕累累的小哲,心中一片冰凉。
她们没有逃脱地狱,只是从一个危险的牢笼,被转移到了一个更冷酷、更精密的捕猎者的临时囚笼中。
而她们的价值,仅仅在于成为引诱在伊和崔京踏入死局的诱饵。绝望,如同这地下室的阴冷空气,无孔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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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台上方,无影灯的光芒惨白而恒定,像一个无情的审判者。
瑟琪的身体在强效药物和生命支持系统的维持下,如同风暴中飘摇的纸船。
她胸口的致命伤口已被缝合,心包引流管中只有微弱的渗液——物理的创伤,在在伊化身外科修罗的搏命下,暂时被镇压。
但真正的战争,无声无息,却更加凶险。那名为“记忆干预”的毒剂,如同亿万只无形的食忆虫,正趁着瑟琪意识壁垒最薄弱的时刻,疯狂啃噬着她大脑中最珍贵的宝藏——那些属于她和在伊的点滴。
监护仪上,脑电图(EEG)的波形不再是平稳的曲线,而是一片混乱的风暴海洋。
异常的慢波如同厚重的乌云,间歇性地笼罩一切。意识在剧毒侵蚀下发出的无声尖叫。
在伊站在手术台旁,身上深绿色的无菌衣早已被汗水浸透,紧贴着皮肤,冰冷黏腻。
手套上,属于瑟琪的鲜血已经干涸,变成暗红的斑点,刺目地提醒着她刚刚经历的、从死神指缝中抢夺爱人的惨烈。
她所有的动作都停止了,只是微微俯身,隔着冰冷的防护面罩,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瑟琪苍白如纸的脸庞,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生命力灌注过去。
她看不到那些纳米毒虫,但她能“听”到。
她“听”到瑟琪的意识在深渊边缘痛苦地沉浮、挣扎。
她能“看”到——通过那混乱的EEG波形——那片庆尚北道的紫芒花海正在被灰色的毒雾侵蚀,阳光在褪色,在伊的歌声被扭曲成刺耳的杂音。
那是她们逃离一切黑暗后,用生命守护的、仅存的宁静与幸福,此刻正被一点点剥离、玷污!
一股比手术刀更锋利的痛楚,狠狠贯穿了在伊的心脏。
她看到瑟琪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在更剧烈地转动,嘴唇无声地翕动,仿佛在无声地呐喊,试图抓住那即将彻底消散的温暖幻影。
“瑟琪…”在伊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透过面罩,微弱却带着穿透灵魂的力量。
她不顾无菌原则,伸出带着血污手套的手,极其轻柔、却又无比坚定地握住了瑟琪冰凉的手腕。
仿佛要通过这唯一的物理连接,将她的意志、她的呼唤、她所有的爱与痛,直接传递到瑟琪意识的最深处。
“别放手…别让它们得逞…” 她的声音压抑着巨大的哽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撕裂出来。
冰冷的无影灯光下,瑟琪苍白的胸口袒露着。在伊的目光掠过那狰狞的新伤,猝然定格在下方——一道淡得几乎融入肤色的、细长的旧疤。
那也是她亲手缝的。
高三那年的画面瞬间撕裂眼前:染血的针线,瑟琪瘦弱的身体……错过高考的她……取出假的“魔王题”……
指尖悬在半空,细微的颤抖第一次穿透了手术的绝对冷静。
旧疤如鞭,狠狠抽在灵魂上——她终究,还是没能护住她。
她不再是一个冷静的外科医生,只是一个用尽全身力气想要唤回爱人的绝望女人。
她诉说着只有她们才懂的细碎片段:乡下老屋门槛上的阳光温度,第一次在溪边笨拙地亲吻对方的青涩,瑟琪教她辨认山野小花时狡黠的笑容……这些微不足道的、却构成了她们整个世界的记忆碎片,被她如同最珍贵的武器,一遍又一遍地、固执地投向瑟琪意识深处那片混乱的战场。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沉重得如同凝固的铅汞。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锁在EEG屏幕上和瑟琪的脸上。梁教授团队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突然!
瑟琪被在伊握住的手腕,极其轻微地、几乎是痉挛般地反扣了一下!力道微弱,却清晰无比!
与此同时,EEG屏幕上,那片混乱的风暴中,一个微小却清晰、同步的A(Alpha波,是四种基本脑电波之一)波节律,如同穿透乌云的晨曦,顽强地闪现了一下!虽然短暂,却异常明亮!
“A波!短暂清醒节律!” 神经监测的护士失声叫道,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
在伊的身体猛地一震!握着手腕的手指瞬间收紧,仿佛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她看到瑟琪长长的睫毛如同濒死的蝶翼,极其艰难地、颤抖着抬起了一条微不可察的缝隙!
那缝隙之下,不再是完全的涣散,而是掠过一丝极其微弱、却如同星火般的光芒——那是认出她的光芒!是意识在剧毒深渊中,对那熟悉呼唤和温暖花海的本能回应!
她听到了!她听到了!在伊的泪水终于冲破所有防线,汹涌而出,滚烫地砸落在防护面罩内侧。
生理的指标依然危殆,毒剂的侵蚀远未停止。但这一刻,在伊知道,她最珍视的那个灵魂,那个属于禹瑟琪的、带着庆尚北道青草气息的灵魂,没有被彻底吞噬!
她在!她还在战斗!为了她们的花海,为了她们的约定!
“继续维持!稳定生命体征!”在下令,声音依旧嘶哑,却重新注入了钢铁般的意志。
她的目光扫过瑟琪的脸,充满了燃烧的、不容置疑的守护之火。“崔京!金社长那边的消息呢?!解毒的关键,必须快!”
手术刀缝合了伤口,而她的呼唤,暂时缝合了瑟琪濒临破碎的意识。
但这远远不够。她需要斩草除根的解药,需要将金社长和他的毒巢彻底焚毁,才能真正带回她的瑟琪,回到那片阳光下的紫芒花海。
战斗,从手术台延伸到了更广阔的、充满硝烟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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