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尘土里的星光

初冬的傍晚来得格外早，五点刚过，天色就沉成了墨蓝。江南抱着给季羡妈妈送去的保温桶，抄近路穿过工地外围时，被一阵金属碰撞的脆响绊住了脚步。

脚手架下的阴影里，有个熟悉的身影正在弯腰搬钢筋。深蓝色工装外套沾满尘土，袖口卷到肘部，露出的小臂上沾着褐色的泥渍，连那道浅粉色的疤痕都被灰尘遮得模糊。他每搬起一根钢筋，肩膀就剧烈地沉一下，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透，黏在苍白的额头上。

是季羡。

江南的呼吸猛地顿住，保温桶的提手硌得掌心生疼。她看着他弯腰时后腰露出的一截皮肤，冻得泛着青白；看着他搬完一摞钢筋后，偷偷用手背按了按膝盖，动作里藏着不易察觉的踉跄；看着他转身抹汗时，侧脸的线条绷得紧紧的，哪里还有半分平日在教室里的清隽模样。

上周他说“找到轻松的兼职”，原来所谓的“轻松”，是在寒风里扛钢筋。

江南放轻脚步走近，才发现他右手的创可贴已经磨破，暗红的血渍洇透布料，和钢筋上的铁锈混在一起，刺得人眼睛发酸。他正准备搬另一捆钢筋，忽然没站稳，踉跄着后退半步，后腰重重撞在脚手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季羡！”江南再也忍不住，提着保温桶跑过去。

季羡猛地回头，看到她的瞬间，眼里的疲惫和坚韧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塌成慌乱。他慌忙放下钢筋，往身上抹了两把灰，想遮住工装的狼狈，可指尖的泥渍反而把脸蹭得更花：“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先回……”

“这就是你说的‘轻松兼职’？”江南的声音发颤，目光落在他磨破的创可贴和发红的指节上，“你胳膊上的疤还没好，怎么能做这种活？”她伸手想去碰他的伤口，却被他猛地躲开。

“别碰！脏！”季羡往后退了半步，背过身去整理工装，声音闷得像被尘土堵住，“你快回去吧，这里不安全。”风卷着沙粒吹过，他的肩膀在工装下轻轻抖了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

江南看着他后背沾着的水泥印，看着他工装裤膝盖处磨出的毛边，忽然想起他晚自习时总是走神，想起他桌洞里越来越少的橘子糖，想起他说“别担心”时眼底藏不住的红血丝。原来那些被他轻描淡写带过的辛苦，是这样沉甸甸的重量。

“我不回去。”江南把保温桶放在地上，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低垂的眼，“季羡，我们说过要一起面对的，你为什么要自己扛？”她从口袋里掏出颗橘子糖，是她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的，剥开糖纸递到他嘴边，“你看，我带了甜的。”

季羡的喉结滚了滚，没去接那颗糖，眼眶却先红了。他抬手想揉眼睛，却忘了手上全是灰，反而把眼角蹭得更花：“我不想让你看到我这样……这么狼狈，这么没用……”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少年人被戳破脆弱后的羞赧，“我想让你看到的，是能给你买橘子蛋糕、带你来橘园的季羡，不是这个在工地上搬钢筋的……”

“可我看到的，是为了家人拼命的季羡，是不想让我担心的季羡，是比谁都厉害的季羡。”江南踮起脚，用袖口轻轻擦去他脸上的灰，指尖碰到他发烫的皮肤，“你记得吗？篮球赛那天你说‘赢了请我吃冰棍’，你说过的话都算数，现在换我了——我请你吃橘子糖，也请你……别再一个人硬扛了。”

季羡看着她眼里的光，比工地上的探照灯还亮，忽然没忍住，伸手把她紧紧抱住。工装外套上的尘土蹭在她的校服上，带着铁锈味的气息扑在她颈窝，他的声音闷闷地传来：“钢筋好沉……我今天搬了二十捆，手都快麻了，可一算钱，还不够一天的住院费……”

“够的，肯定够的。”江南拍着他的背，能感觉到他身体里压抑的颤抖，“我把我的奖学金取出来了，我妈也说可以先借我们一些，老师说学校有补助……季羡，你看，我们有好多办法的。”她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盒子，里面是她攒了半年的星星折纸，“每颗星星都写了‘加油’，你看，大家都在帮我们。”

季羡松开她，看着盒子里的星星，忽然笑了，眼泪却跟着掉下来：“你怎么这么好……”他接过那颗橘子糖塞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漫开时，连日来的疲惫好像都轻了些。他抬手揉了揉江南的头发，掌心的粗粝蹭得她发梢发痒：“等我爸好起来，我一定带你去吃最大的橘子蛋糕，带你去看最甜的橘园。”

工地的探照灯忽然亮起，把两人的影子投在钢筋堆上，紧紧依偎着。江南看着季羡沾着尘土的侧脸，看着他眼里重新亮起的光，忽然觉得那些散落的钢筋不再冰冷，连寒风都带着暖意。她知道生活的重量还压在他肩上，但只要他们握紧彼此的手，再沉的钢筋也能扛起来，再暗的夜晚，也会有星光落在尘土里，照亮前行的路。

季羡把最后一根钢筋搬完时，江南已经帮他拍掉了身上的灰。他脱下工装外套，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校服，虽然袖口还沾着泥，眼神却亮了许多。两人提着保温桶往医院走，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季羡忽然从口袋里摸出颗用锡纸包好的东西，递到江南手里：“给你的，刚才在工地旁边的小卖部买的，橘子味的。”

江南剥开锡纸，是颗橘子形状的软糖，甜腻的香气在晚风里散开。她咬了一半递到他嘴边，看着他眼里的笑意，忽然觉得这个冬天虽然有尘土和寒风，却藏着比橘子糖更甜的东西——是他藏在狼狈里的温柔，是她握在掌心的星光，是两个少年在风雨里，紧紧牵着不肯放开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