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羡父亲的手术安排在冬至那天。前一晚的晚自习,江南把整理好的物理笔记放在季羡桌洞时,发现里面多了个小小的布包。打开一看,是几颗用玻璃纸包好的橘子软糖,每颗糖纸上都画着歪歪扭扭的笑脸,旁边压着张纸条:“明天手术,等我好消息。”
江南捏着软糖,指尖能摸到玻璃纸的纹路,像摸到了他藏在粗糙工装上的温柔。她往他桌洞里塞了个保温杯,里面是妈妈熬的橘子姜茶,附了张便签:“喝了暖身子,明天我去医院等你。”
手术当天,江南一早就去了医院。季羡的妈妈正靠在走廊长椅上打盹,眼下的青黑比上次更重。江南悄悄把保温杯放在她手边,刚转身就看见季羡从电梯里跑出来,工装外套没来得及换,袖口还沾着新鲜的水泥印。
“刚从工地赶回来,”他喘着气抹了把脸,眼里却亮着光,“医生说手术很顺利,再观察几天就能转到普通病房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个皱巴巴的橘子,是工地食堂给的,“你看,今天肯定是好日子。”
江南接过橘子,指尖碰到他冰凉的手,才发现他的手套磨破了个洞,指关节冻得通红。她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一圈圈缠在他手上:“下次不许不戴手套就去搬钢筋。”季羡笑着点头,任由她把围巾系成笨拙的结,耳尖在寒风里红得像樱桃。
手术室外的等待漫长又焦灼。季羡握着妈妈的手,指尖一直在轻轻发抖,江南就在旁边帮他剥橘子,把橘瓣撕成小块递到他嘴边。阳光透过走廊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三人交握的手上,暖融融的,驱散了些许寒意。当医生说“手术成功”时,季羡突然蹲在地上,捂住脸闷声哭了起来,这次的眼泪里没有崩溃,只有卸下千斤重担的释然。
从那天起,季羡的日子依然忙碌,却多了奔头。他把工地的活换成了白天的,晚上能来上晚自习,只是总带着一身洗不掉的尘土味。江南每天帮他留着最前排的座位,桌洞里永远有杯温热的橘子姜茶,笔记上用红笔标好了重点,旁边画着小小的橘子,提醒他“别太累”。
平安夜那天,季羡没来上晚自习。江南正担心时,收到他发来的照片:病房里挂着彩带,他举着个橘子形状的蛋糕,身后是精神好了许多的父亲和笑着抹眼泪的妈妈。配文是:“今天请家人吃蛋糕,欠你的那份记着,春天一定补上。”江南看着照片里他手上新贴的创可贴,忽然觉得这个冬天的风都带着甜味。
期末考试前,季羡的物理笔记突然变得整齐起来。江南翻到最后一页,发现他画了张小小的地图,从工地到医院,再到学校,每个地点旁都标着时间:“5:00 搬钢筋,7:00 送早饭,8:00 上课,18:00 晚自习,20:00 陪床……”地图尽头画着颗大大的橘子,旁边写着“江南的位置”。
“等放寒假,我带你去个地方。”季羡在晚自习结束时说,眼里闪着神秘的光。他的手好了些,只是指节更粗了,疤痕上结了层薄茧,却比以前更有力。江南看着他掌心的纹路,忽然想起那个在工地里抱她的少年,原来苦难真的会让人长出铠甲,却也藏着更柔软的温柔。
寒假第一天,季羡骑着修好的单车来接江南。他换了件干净的羽绒服,袖口不再沾着泥,只是那道疤痕在浅色布料下若隐隐现。单车筐里放着个保温桶,他说是“秘密惊喜”。穿过飘着雪的街道,他在城郊的一片温室前停下:“到了。”
温室里暖融融的,整齐地种着一排排橘子树,青绿的果实挂在枝头,像藏在绿叶里的星星。“这是工地老板的亲戚开的,”季羡笑着说,递给她一把小剪刀,“老板知道我家的事,让我来帮忙照看,说可以随便摘。”他踮脚够到颗半黄的橘子,剥开递到她嘴边,“尝尝,冬天的橘子,甜着呢。”
橘瓣的汁水在舌尖散开,带着阳光的暖意。江南看着他在橘树间穿梭的身影,忽然明白他说的“惊喜”是什么——不是昂贵的礼物,而是在寒冬里为她种出一片春天的心意。季羡摘下最大的那颗橘子,用红绳系在她手腕上:“等春天来了,我们就去外婆家的橘园,摘真正熟透的橘子。”
离开温室时,雪已经停了。季羡推着单车,江南走在他身边,手腕上的橘子晃悠悠的。他忽然从口袋里掏出条银链,吊坠是用钢筋边角料打磨的小橘子,上面还刻着个小小的“J”:“工地师傅教我做的,有点糙,但……”
江南没等他说完,就踮脚在他唇上亲了一下,像落下片温柔的雪花。“我喜欢。”她摸着脖子上的吊坠,看着他耳尖瞬间红透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冬天虽然有过寒风和泪水,却也藏着最暖的光——是病房里的橘子姜茶,是工地上的软糖,是温室里的青绿果实,是两个少年在苦难里,依然紧紧握着的、带着橘子香的手。
季羡握紧她的手,往家的方向走去。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单车铃铛偶尔叮铃响一声,惊起枝头的落雪。江南知道,生活的考验或许还没结束,但只要身边有他,再冷的冬天也会迎来春天,就像那颗在暖棚里慢慢成熟的橘子,只要耐心等待,总会在某天,甜得让人心头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