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奕没有碰那杯水，他只是看着沈晏。到了这个相对私密的空间，那种无形的对峙感更加清晰了。

沈晏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身体前倾，双臂搁在膝盖上，这是一个带有压迫感和审视意味的姿势。

“肖奕，”他看着他，目光如炬，“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实话。你到底是谁？你以前是做什么的？那些‘危险的人’又是什么人？你为什么会认识那种……特殊的杀人手法？”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重锤，敲在肖奕紧绷的神经上。他知道，沈晏已经将他的反常、他的专业知识、甚至那个窃听器，都联系了起来。普通的借口已经无法搪塞过去。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颤抖起来。说实话？说出他是从一个人体实验基地逃出来的实验体？说出他所有的知识都来自于非人的折磨和改造？说出有一个庞大的组织可能正在追杀他？

谁会相信？相信之后呢？是把他当成怪物，还是当成珍贵的样本？

巨大的恐惧和孤独感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看着沈晏，那双总是冰冷的浅色瞳孔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挣扎和……一丝哀求。虽然转瞬即逝，但确实存在。

“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沈晏逼问，语气却不像之前那么冷硬，反而带上了一种探究，“你在怕什么？怕我不信？还是怕说了之后，后果你无法承受？”

肖奕猛地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他低下头，避开了沈晏的目光，肩膀细微地颤抖着，像一只被逼到绝境、浑身湿透的幼兽，脆弱得不堪一击。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沉重得让人窒息。

沈晏看着他这副样子，眉头紧紧锁起。他见过肖奕冷静专业的样子，见过他冷漠疏离的样子，甚至隐约察觉过他深藏的恐惧，但如此直白的、几乎要崩溃的脆弱，还是第一次。

这绝不是伪装。至少不全是。

他的心里那份怀疑的天平，开始微微倾斜。或许，他真的有无法言说的、极其可怕的过去。

就在这时，沈晏扔在茶几上的手机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沈晏啧了一声，似乎有些不耐，但还是拿起了手机。看到来电显示时，他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是队里的值班电话。

他按下接听键：“说。”

电话那头传来急切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肖奕甚至能听到一些碎片化的词语：“……又发现了……”、“……同样的手法……”、“……胸口……高温……”

肖奕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

沈晏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他对着电话快速命令：“封锁现场！我马上到！”

他挂断电话，猛地站起身，目光复杂地看向肖奕。

肖奕也站了起来，嘴唇颤抖，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惊骇。

“又一个……”沈晏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他看着肖奕，眼神锐利如刀，“同样的死法，同样的高温穿刺伤。肖奕，这和你‘过去的回忆’，有关系吗？”

新的命案像一记突如其来的重锤，狠狠砸碎了刚刚建立起的那一点点脆弱的、试探性的平衡。

冰冷的恐惧瞬间再次攫紧了肖奕的心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不是冲他来的？还是说……这是组织新一轮行动的开始？是在向他示威？或者是在清理更多像刘明远这样的关联者？

沈晏的问题，他无法回答。他知道，任何回答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沈晏没有再等他组织语言。他抓起车钥匙，语气斩钉截铁：“你跟我一起去现场。”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肖奕的心猛地一沉。再去现场？面对几乎一模一样的惨状？去确认那如同噩梦复刻般的杀人手法？

但他没有选择的余地。沈晏的目光明确地告诉他，他必须在场，他必须给出一个说法。

“你的外套。”沈晏将之前从派出所取回、一直放在沙发上的外套扔给肖奕，目光在他外套口袋的位置若有似无地停顿了半秒，“穿上，走了。”

肖奕接过外套，手指触碰到内衬口袋里那个微小的证物袋，冰凉坚硬的感觉让他指尖一颤。

他默默地穿上外套，跟在沈晏身后，再次走入冰冷的夜色中。

车门关上，引擎轰鸣着冲向新的案发现场。车内的气氛比来时更加凝滞、紧绷。

沈晏专注地开着车，侧脸冷硬。肖奕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光影，感觉自己正被一辆无形的战车拖拽着，冲向一个深不见底、危机四伏的黑暗深渊。

第二个受害者出现了。

这意味着什么？

是巧合？是模仿犯？还是……那个庞大的、冰冷的机器，已经正式开始了它的运转？

而他自己，这个从机器缝隙中逃逸出来的零件，是否已经被重新锁定？

他口袋里的那个微小证据，此刻感觉重逾千斤。

它到底是能揭开真相的钥匙，还是……加速他毁灭的催命符？

沈晏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身侧的人。肖奕蜷缩在座位里，脸色白得像纸，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整个人仿佛一碰即碎。

但沈晏的心没有丝毫软化。

新的命案像一盆冷水，浇醒了他刚刚泛起的一丝心软和疑虑。

无论肖奕身上背着怎样的过去，无论他看起来多么脆弱可怜，他都与眼前这两起极其专业、极其诡异的谋杀案有着脱不开的干系。

今晚，在这个新的死亡现场，他必须得到一个答案。

车轮碾过湿漉的路面，发出单调的噪音，像是奔赴地狱的鼓点。

【第四章完】

第四章：审讯室内的微光 下

第四章：审讯室内的微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