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层下的裂隙 下

这个问题很关键，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肖奕操作平板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只有半秒。他抬起眼，目光透过镜片看向沈晏，那双浅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内容。

“无法确定。”他的回答和凌晨时一样，“可能涉及特定科研领域、极端特殊的制造业，或者……某些不被常规认知的灰色地带。”

这个回答滴水不漏，却也让沈晏心中的疑虑更深了一层。他注意到，在说“灰色地带”时，肖奕的视线有极其短暂的飘忽。

“好的，辛苦了。”沈晏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报告留下，后续的毒理和痕检结果出来，第一时间同步。”

“嗯。”肖奕应了一声，断开平板连接，拿起自己的东西，起身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了会议室。从头到尾，他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对案件本身发表任何一句超出尸检范围的评论。

他来，像一阵冷风；他走，不留一丝痕迹。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

“我靠……”李振峰率先打破沉默，搓了搓胳膊，“这法医……说的跟科幻片似的。靠谱吗头儿？高温穿刺？这玩意儿听都没听过。”

“是啊，沈队，这方向是不是太玄了？”另一个老刑警也皱着眉头附和。

沈晏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声音沉稳有力：“现场密室，监控无获，凶手来去无踪，这本身就不寻常。肖法医给出的结论是基于尸体上的客观证据。现在，任何可能性都不能排除。”

他敲了敲白板上刘明远公司的名字——“星曜生物科技”。“重点查这家公司，特别是刘明远负责的项目，还有所有能接触到特殊实验设备和材料的渠道。左利手的人员也要特别注意。另外，他那几个有经济纠纷的‘朋友’，也给我深挖一遍！”

方向被重新明确，队员们虽然心里还有些嘀咕，但立刻领命而去。

会议室很快空了下来，只剩下沈晏一个人。他拿起肖奕留下的那份初步报告，纸张还带着一点打印机的余温。报告写得极其简洁、专业，用词精准冰冷，和它的主人一样。

沈晏的指尖点在那行关于“高温穿刺伤”的描述上，目光深沉。

肖奕……

他到底知道多少？他又在隐藏什么？

回到法医中心办公室，肖奕反手锁上了门。

这是一个狭小的单间，只有最基本的桌椅和书架，整洁得近乎空旷，没有任何私人物品，不像一个工作的地方，更像一个临时避难所。

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并没有去看那些等待他处理的文件。而是打开电脑，输入了一长串复杂的密码，进入了一个加密的本地数据库界面。

屏幕上幽蓝的光映在他毫无表情的脸上。

他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调出内部系统的权限查询界面，输入了“星曜生物科技”几个字。

大量的企业注册信息、专利列表、公开研究报告滚动出现。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像是在检索着什么。

然后，他打开了另一个看似普通的搜索引擎，输入了另一串更长的、由毫无规律的字母数字和符号组成的密钥。

页面跳转，进入一个界面极其简洁，甚至有些原始的网站。没有logo，没有导航栏，只有一个搜索框。

他犹豫了一下，指尖在键盘上空停顿了几秒，像是在抗拒着什么。最终，他还是缓缓敲下了两个词：

“高频脉冲”、“热熔穿刺”。

搜索框下方瞬间弹出几条结果链接，标题都是些晦涩难懂的代码和数字串，没有任何可读性。

肖奕的呼吸微微屏住，点开了其中一个链接。

页面跳转，显示的却是一堆乱码。只有页面最底端，有一个极其微小、几乎无法察觉的火焰状符号，一闪即逝。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放在鼠标上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声，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他绝不会认错！

那个符号……是“涅槃计划”早期的一个废弃logo变体！知道的人极少！

冷汗瞬间从背脊渗出。

不是巧合。

刘明远的死，和他有关！和那个他拼命想要逃离的组织有关！

他们来了？还是说，刘明远本身就和组织有牵连？他的死是内部清理？或者是……警告？

无数个可怕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入他的大脑，啃噬着他的理智。巨大的恐惧攥紧了他的心脏，几乎让他无法呼吸。

他猛地向后靠在椅背上，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那种被无形目光窥视、被冰冷手指触碰后颈的错觉又回来了。

十年隐忍，十年逃亡，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小心，足够隐蔽。

原来，从未真正摆脱。

他闭上眼，努力平复几乎要失控的心跳和呼吸。不能慌，绝对不能慌。恐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暴露自己。

他必须知道更多。必须知道刘明远和组织到底什么关系，必须知道凶手是谁，必须知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他重新坐直身体，尽管手指还在微微颤抖，但他已经重新控制住了面部表情。他关掉所有可疑的网页，彻底清除浏览痕迹和缓存。

然后，他调出了内部系统的档案查询界面。这一次，他输入的不是公司名，而是刘明远的身份证号码。

他要查看刘明远所有的生平记录、教育背景、工作履历、甚至医疗记、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关联的蛛丝马迹。

同时，一个更危险、更迫切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他需要再去一次现场。

一次，没有其他人在场的现场。

傍晚时分，天色阴沉下来，似乎又要下雨。

沈晏开车回到市局，脑子里还在梳理着案件的脉络。星曜生物科技那边的调查刚刚铺开，需要时间。刘明远的社会关系排查也进展缓慢。案子像陷入了泥潭。

他停好车，刚走进市局大楼，就看到肖奕从那部通往地下法医中心的专用电梯里走出来。

肖奕似乎正要离开，手里只拿着一个简单的公文包。他看到沈晏，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就要擦肩而过。

“肖法医。”沈晏开口叫住了他。

肖奕停下脚步，转过身，眼神平静地看向沈晏，带着询问的意思。

“回去休息？”沈晏打量了他一眼。肖奕的脸色比上午开会时更差了一些，眼底的倦色几乎难以掩饰。

“嗯。初步报告已完成，后续结果出来我会及时通知。”肖奕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简洁疏离。

“辛苦了。”沈晏看着他，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对了，关于那个高温穿刺的创口，还有什么更具体的形态特征吗？比如，有没有可能模拟出凶器的大致形状？”

肖奕的目光几不可查地闪烁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他沉默了一秒，才开口：“创口内部组织碳化严重，形态学特征提取困难。目前没有更多发现。”

这个回答很合理，但沈晏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迟疑。

“是吗。”沈晏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只是笑了笑，“那早点回去休息吧，看你脸色不太好。”

肖奕似乎微微松了口气，又似乎没有。“谢谢沈队关心。”

他再次颔首，转身快步向大门外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渐沉的暮色里。

沈晏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目光变得深沉锐利。

他抬起手，手里捏着一个极其微小的、比米粒还小的透明塑料片，边缘似乎还有点黏性。这是他刚才和肖奕错身而过时，极其隐蔽地从肖奕外套后腰下方蹭下来的。

这是一个全新的、价格不菲的微型定位窃听器。

沈晏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肖奕……

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刚才，真的只是回办公室休息了吗？

你到底在隐瞒什么？又在寻找什么？

暮色四合，将市局大楼笼罩在一片晦暗不明之中。案子的水，比想象得更深。而那个冰冷的法医，似乎是这深水中，最令人捉摸不定的一道暗流。

【第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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