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法医中心的地下三层，总是比地面温度低上几度。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福尔马林混合的、冰冷刺鼻的气味，仿佛能渗进人的骨头缝里。这里是生命的终点站，也是真相往往开始浮现的地方。

肖奕推开解剖室厚重的气密门，走了进去。

巨大的无影灯下，那张从公寓运回来的床上抬下来的尸体，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不锈钢解剖台上，覆盖着白布。冰冷的金属台面反射着惨白的光，更添几分森然。

助手已经做好了前期准备，器械车摆放整齐，录像设备开启。看到肖奕进来，助手点了点头，没多说话。整个法医中心都知道肖奕的习惯——工作时极度专注，厌恶任何不必要的交流。

肖奕走到洗手池边，用刷子仔仔细细地清洁双手，水流哗哗作响。他盯着自己的手指，目光有些放空。凌晨在现场那种几乎失控的感觉已经被强行压回心底最深的角落，重新封冻起来。现在，他需要的是绝对的冷静和精确。

戴上口罩、护目镜，换上干净的手术服，最后戴上两层手套。他走到解剖台前，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仿佛要将所有杂念都摒弃在外。

“开始吧。”他的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有些闷，听不出情绪。

无影灯“啪”地全部打开，将解剖台照得毫发毕现。白布被掀开，露出死者那张带着诡异微笑的脸和胸口的创伤。

肖奕拿起解剖刀，刀锋在灯光下闪过一丝寒芒。他的眼神瞬间变了，所有的恍惚和波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此刻，在他眼中，这不是一个曾经活着的人，而是一个需要被解码的复杂装置，一个藏着答案的密码箱。

刀刃精准地落下，沿着标准Y型切口划开皮肤、皮下组织、肌肉。动作稳定、流畅，带着一种冷静到令人心悸的美感。助手在一旁配合着，器械传递，吸引器吸走渗出的液体和血沫。

解剖室里只剩下器械碰撞的轻微声响、吸引器的嗡鸣，以及肖奕偶尔简短清晰的指令。

“肋骨剪。”

“胸骨锯。”

胸腔被打开，内部器官暴露出来。心脏部位的损伤触目惊心。

肖奕俯下身，几乎将整张脸都凑到创口上方，用最精细的器械小心翼翼地分离、探查周围的组织。他的呼吸平稳悠长，避免任何一丝气息干扰到观察。

“创道直抵心包，左心室前壁穿透性损伤，心包腔内大量积血填塞……”他低声叙述，助手在一旁记录。“创道周围心肌组织大面积凝固性坏死，碳化……温度确实极高，作用时间极短。”

他的镊子尖在坏死的组织边缘轻轻拨动，提取了更多的样本。每一个动作都极尽轻柔，生怕破坏了任何细微的证据。

时间在冰冷而专注的重复工作中悄然流逝。体外检查时发现的枕部微小针孔也被重点检查，周围的皮肤、皮下组织、甚至毛发都被分别取样。

尸检持续了将近四个小时。当最后一块皮肤被缝合完毕，肖奕才缓缓直起已经有些僵硬的腰背。护目镜后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额头上再次覆了一层细密的汗。

他走到一边，摘下沾满血污的手套和最外层手术服，扔进医疗废物桶，然后走到水池边，又一次开始漫长的、细致的洗手。

水流冲过他没有一丝血色的、修长的手指。他盯着自己的手，脑海里却飞速整合着刚才发现的所有信息。

高温……瞬间致命……高效麻醉剂……左利手……

这些碎片化的线索在他脑中碰撞、组合。一个模糊的凶手画像开始逐渐成形：冷静、谨慎、拥有特殊工具或者技术、具备相当的医学或解剖学知识、计划周密……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杀手。

而且，那种造成致命伤的方式……太熟悉了。虽然刻意模仿了普通锐器伤，但那细微的差异，就像一种独特的签名，刻在他的记忆深处。

是“他们”吗？

他关掉水龙头，水流声戛然而止。解剖室里一片死寂。他看着镜子里那个面色苍白、眼神空洞的自己，心底那股寒意再次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

下午一点，刑侦支队会议室。

烟雾缭绕，气氛凝重。白板上已经写满了关于死者刘明远的基本信息、社会关系、时间线初步排查结果。

刘明远，四十二岁，一家生物科技公司的首席研究员，家境优渥，离异独居。社会关系看似简单，但深入调查发现，其公司近期正在参与一个争议较大的基因编辑项目，同时，他本人私下与几家背景复杂的投资公司有过接触。情杀、仇杀、财杀，甚至灭口，几种可能性都存在。

队员们汇报着初步排查情况，进展缓慢。密室状态没有破解，监控没有收获，可疑人员没有发现。案子似乎走进了死胡同。

沈晏坐在主位，手指间夹着烟，眉头紧锁，听着下属的汇报，目光却时不时地扫向会议室门口。

他在等。等那个冰冷年轻的法医的初步报告。那个人的结论，可能会打破现在的僵局。

门被轻轻敲响了三下，不疾不徐。

“进。”沈晏开口。

门推开，肖奕走了进来。他已经换回了那身宽大的深蓝色法医服，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和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初步报告。他似乎洗了把脸，额前的碎发还有些湿漉，脸色依旧苍白，但那种几乎要碎裂的脆弱感消失了，重新被一层厚厚的冰壳覆盖。

他的出现让会议室里嘈杂的讨论声瞬间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他身上。好奇、探究、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质疑。

肖奕仿佛完全没有感受到这些视线。他径直走到空着的位置坐下，将平板电脑连接投影仪，动作一丝不苟。

“关于死者刘明远的初步尸检报告。”他开口，声音平稳得像是在朗读一份与他无关的文献，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幻灯片亮起，出现死者伤口的高清特写照片。

“致死原因确认，系高温穿刺伤导致心脏破裂，心包填塞。凶器非传统锐器，推测为某种能产生瞬间极高温度的微型穿刺装置，截面直径约2-3毫米。”肖奕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吸气声。高温穿刺？这超出了大多数人的常识范围。

“死者枕部发现一微小针孔，皮下检出微量琥珀胆碱成分。判断凶手先行使用肌肉松弛剂使其丧失反抗能力，再实施致命一击。用药专业，剂量精准。”

又是一阵低语。琥珀胆碱，这不是普通人能弄到的东西。

“综合创口形态、角度、深度，以及尸体被摆放的姿势细节，判断凶手习惯使用左手，或至少在接受某些特定训练时以左手为主导。其行为模式冷静，计划周详，现场处理极其谨慎，具备极强的反侦察能力。”

肖奕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将一个个冰冷的结论抛出来，每一个结论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他没有给出任何主观猜测，所有论断都基于现场的物证和解剖的发现，但组合起来，勾勒出的凶手形象令人不寒而栗。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谋杀案了。这更像是一次专业的清理或处决。

沈晏的目光始终落在肖奕身上。他听着那些精准到可怕的分析，看着屏幕上那些令人不适的特写照片，脑海里却浮现出凌晨时分，肖奕额角渗汗、指尖微颤的样子。

这个人，在极度不适的情况下，依旧能给出如此超乎常理的、精准的判断。他的专业能力和他的情绪状态，分裂得如同两个人。

“肖法医，”沈晏掐灭了烟，开口问道，“以你的经验，什么样的环境，或者什么样的人，会接触到并使用这种……特殊凶器？”

未完#待续……

第二章 冰层下的裂隙上

第二章冰层下的裂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