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军大牢的石壁渗着潮气,沈砚靠坐在草堆上,手腕上的铁镣被他磨出了一圈红痕。牢门外的火把忽明忽暗,将狱卒来回踱步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只张牙舞爪的怪兽。
“沈捕头倒是沉得住气。”李楠的声音从牢门外传来,带着戏谑的笑意。他手里把玩着那枚螭龙纹玉佩——方才押解时,这玉佩从沈砚腰间滑落,被他捡了去。
沈砚抬眸,目光落在玉佩上:“李统领私藏犯人物品,就不怕按律治罪?”
“犯人物品?”李楠嗤笑一声,将玉佩抛到空中又接住,“等三司会审定了你的罪,这就是通敌的证物,本部统替朝廷收着,有何不妥?”他俯身凑近牢门,压低声音,“说起来,沈捕头可知,你父亲此刻正在做什么?”
沈砚的心跳漏了一拍。自被押来大牢,他最担心的便是父亲。以父亲的性子,得知他被诬陷,定会不顾一切地去查,可这恰恰是对方想看到的——沈家父子同陷囹圄,才好彻底铲除。
“我父亲忠君爱国,轮不到外人置喙。”沈砚的声音冷了几分。
“忠君爱国?”李楠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方才收到消息,沈尚书在府邸后院自焚了。火势太大,等禁军赶到时,只找到一具烧焦的尸身,手里还攥着半块景行香囊呢。”
“你说什么?”沈砚猛地站起来,铁镣“哐当”撞在石壁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死死盯着李楠,眼眶瞬间泛红,“你撒谎!我父亲绝不会……”
“撒谎?”李楠摊开手,露出半块烧焦的香囊碎片,丝线的纹路依稀能看出是个“景”字,“这是从尸身上搜出来的,沈捕头要不要仔细瞧瞧?”
沈砚的呼吸骤然急促,胸口像是被巨石压住,连气都喘不上来。父亲自焚?攥着景行香囊?这绝不可能!父亲一生刚正,连与人争执都极少,怎么会用自焚这种方式了结?更何况那香囊……分明是对方故意布置的陷阱。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石壁上。冰冷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些——李楠是故意说这些话激他,想让他失态,想让他在绝望中说出些不该说的话。
“我父亲的为人,长安百姓有目共睹。”沈砚缓缓稳住呼吸,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李统领想借谣言动摇我,未免太天真了。”
李楠见他不上当,撇了撇嘴:“嘴硬也没用。明日三司会审,人证物证俱在,你和你父亲通敌的罪名,板上钉钉。”他转身要走,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道,“对了,那个小毛贼也在牢里,就在你隔壁。方才审了审,他招了不少有意思的事——比如,是你指使他去放的香囊。”
沈砚的心沉到了谷底。那孩子年纪尚小,在酷刑下屈打成招并不奇怪。他更担心的是,对方连一个孩子都不放过,恐怕还有更深的图谋。
李楠走后,牢里重归寂静。沈砚靠着石壁坐下,闭上眼。父亲的面容在脑海中浮现——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官服,在灯下批阅卷宗时,鬓角的白发会被灯光染成金色。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练剑,说“剑是用来护佑百姓的,不是用来争权夺利的”。
“父亲……”他低声呢喃,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铁镣上的锈迹。
不知过了多久,牢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沈砚猛地睁眼,看见一个黑影贴着墙角溜过来,手里提着个食盒。是个狱卒,穿着灰布短打,帽檐压得很低。
“沈捕头。”狱卒的声音压得极轻,带着刻意的沙哑。
沈砚皱眉。他不认识这个狱卒,而且禁军大牢的狱卒,绝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来给他送东西。
狱卒见他警惕,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悄悄塞进门缝。沈砚伸手接住,借着微弱的光线一看,竟是半枚玉佩——与他那枚螭龙纹玉佩恰好能拼合成完整的一块,只是这半枚上刻的是凤纹。
“是沈尚书让我来的。”狱卒快速说道,“他说,让您务必活着出去,去查‘烛龙’。”
“烛龙?”沈砚心头一震。这是父亲书房里一个密档的名字,他小时候偶然瞥见,父亲却说是前朝的神话传说,从未细说。难道这才是对方真正的目标?
“沈尚书还说,”狱卒的声音更急了,“那个孩子是关键,他的后颈有块月牙形的胎记,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还有,景行香囊里的迷迭香,掺了‘还魂草’,是南疆的蛊引……”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脚步声。狱卒脸色一变,将食盒从门缝塞进来:“里面有脱身的东西,保重!”说完,他迅速转身,佝偻着腰消失在黑暗里。
沈砚打开食盒,里面是几个冷馒头,底下藏着一根细铁丝和一小瓶油膏。他刚把东西藏好,牢门就被推开了,两个狱卒端着一碗浑浊的汤水走进来。
“沈捕头,该吃饭了。”其中一个狱卒粗声说道,将碗往地上一放。
沈砚看着那碗汤水,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杏仁味——是牵机药的味道。看来对方等不及三司会审,想直接灭口。
他不动声色地拿起一个馒头,假装要吃,突然手腕一翻,将馒头砸向狱卒的脸。趁着对方躲闪的瞬间,他抓起地上的铁碗,狠狠砸在另一个狱卒的额头上。
“哐当”一声,狱卒应声倒地。沈砚迅速捡起地上的铁丝,三两下打开了镣铐。刚要往外冲,却听见隔壁牢房传来“呜呜”的声音。
是那个孩子。
沈砚犹豫了一瞬。救他,会耽误脱身的时间;不救,这孩子必死无疑。他想起孩子后颈的月牙形胎记,想起父亲的嘱托,最终还是转身冲向隔壁牢房。
那孩子被绑在木桩上,嘴里塞着布。看见沈砚,他猛地瞪大了眼睛,眼里满是震惊。沈砚快速解开他身上的绳子,将油膏塞给他:“抹在手腕和脚踝的勒痕上,能去淤。”
孩子接过油膏,突然抓住他的衣袖,用尽力气说道:“银面具人……左肩有箭伤,说话时……喉结不动!”
沈砚一愣。喉结不动?难道是个女人?
远处传来喊杀声,显然狱卒的死已经被发现了。沈砚不再犹豫,拉起孩子的手:“跟我走!”
两人冲出牢房,借着夜色往大牢深处跑去。沈砚对禁军大牢的布局略有了解,知道西北角有个废弃的水道,是唯一的生路。
跑过一条回廊时,沈砚突然瞥见墙上挂着的布告——上面是朝廷通缉的要犯名单,其中一个画像让他瞳孔骤缩。那是个女子,眉眼间竟与他有几分相似,罪名是“勾结景行,意图谋反”,画名下的名字是“沈青梧”。
沈青梧?他从未听过这个名字,可这眉眼……
“快走!”孩子拉了拉他的手。
沈砚回过神,不再多想,拉着孩子钻进旁边的水道。腥臭的污水没过脚踝,黑暗中只能听见两人的喘息声和远处传来的追兵脚步声。
水道尽头透出微光,沈砚知道,外面就是长安的护城河。他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孩子,突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愣了一下,低声道:“阿月。”
“阿月,”沈砚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从现在起,你我都是逃犯。想活下去,就得信我。”
阿月用力点头,眼里的恐惧渐渐被一种异样的坚定取代:“我信你。我娘说过,戴螭龙佩的人,都是好人。”
沈砚的心猛地一颤。螭龙佩是沈家祖传之物,除了父亲和他,从未给外人看过。阿月的娘怎么会知道?
他还想再问,却听见水道口传来动静。沈砚不再犹豫,拉着阿月猛地冲出水道,纵身跃入冰冷的护城河。
夜色如墨,河水刺骨。沈砚回头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禁军大牢,又看了看身边紧紧攥着他衣角的阿月,突然明白——父亲的自焚定是假的,这是一场布局,一场让他彻底脱离朝廷视线、去查“烛龙”的布局。
而那个叫沈青梧的女子,那个左肩有箭伤的银面具人,还有阿月的身世……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巨大的谜团。
他抹了把脸上的水,握紧了藏在怀里的半枚凤纹玉佩。冰冷的玉佩贴着心口,像是在提醒他肩上的重担。
长安的夜,还很长。但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按律办案的捕头,而是从地狱爬回来的复仇者。
他要查清楚,父亲口中的“烛龙”究竟是什么;要弄明白,这一系列阴谋背后,到底藏着怎样的惊天秘密。
更重要的是,他要活着,带着阿月一起活着,揭开所有真相。
远处传来打更人的声音,已是五更天。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沈砚望着那抹微光,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