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蔷会跑的时候,正是蔷薇坡的花期。
小姑娘穿着粉色的小裙子,像颗滚圆的小炮弹,扎进花海就不见了踪影。江叙跟在后面追,嘴里喊着“慢点”,声音里却全是笑意。林微然抱着刚满周岁的儿子,站在观景台上,看着他们的身影在粉白的花海里时隐时现,风送来蔷蔷咯咯的笑声,像撒了把碎银。
“小安,你看姐姐多疯。”她低头,用鼻尖蹭了蹭儿子柔软的头发。小家伙攥着她的手指,咿咿呀呀地哼着,眼睛亮得像装了整片星空——这是江叙取的名字,安,平安的安。
周爷爷坐在长椅上,眯着眼睛晒太阳,膝头放着沈知珩的素描本。他年纪大了,记性越发不好,却总爱翻那本本子,指着上面的画说:“这是知珩画的,这是微然,这是……哦,这是阿叙那小子。”
林微然走过去,给他递了杯温水:“爷爷,风大,我们回去吧。”
“再等等。”老人摆摆手,指着花海深处,“你看,知珩在跟蔷蔷玩呢。”
林微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蔷蔷正蹲在一簇白蔷薇前,小手小心翼翼地碰着花瓣,嘴里念叨着“叔叔,花好看”。那正是当年她栽下的那株,如今已经长得很旺,花开得像堆雪。
江叙走过来,把蔷蔷抱起来,小家伙手里攥着朵白蔷薇,非要往他头上插:“爸爸戴,像叔叔画里的样子。”
江叙笑着任她折腾,转头看向林微然时,眼里的温柔快要溢出来:“老木匠送了个新做的花架,说是给小安当摇篮的。”
“他有心了。”林微然接过他递来的花,别在儿子的襁褓上,“下午去谢谢他。”
回去的路上,蔷蔷趴在江叙的肩头,已经睡着了,小手里还攥着那朵白蔷薇。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和路边的蔷薇藤交缠在一起,像幅温暖的画。
林微然看着江叙鬓角新冒出的白发,突然说:“我们好像,很久没单独去过墓园了。”
“下周去吧。”江叙的声音很轻,“带束白蔷薇,告诉知珩,孩子们都长这么大了。”
林微然点点头。这些年,他们很少刻意去墓园,却总在蔷薇坡的花海里,感觉离沈知珩很近。他就像这满山的蔷薇,以另一种方式,参与着他们的生活——蔷蔷画的第一幅画是蔷薇,小安咿呀学语时喊的第一个词是“花”,连江叙学会的第一道菜,都是用蔷薇花瓣做的甜点。
周爷爷走的那年,也是蔷薇盛开的季节。老人很安详,手里还攥着半朵干枯的蔷薇,像是睡着了。林微然在他的枕头下,发现了一张泛黄的照片——是年轻时的周爷爷,抱着襁褓里的沈知珩,站在一片蔷薇花丛前,笑得满脸褶子。
“他说,要跟知珩作伴。”江叙把照片收进沈知珩的素描本里,声音有些哑,“说那边也该有个人,替我们看着他。”
那天,他们把周爷爷的骨灰,也撒在了蔷薇坡的花海深处。
又过了很多年,蔷蔷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考上了美术学院,说要把蔷薇坡的故事画成绘本。小安也成了半大的少年,跟着江叙学做木工,说要给爸爸妈妈,给从未见过的沈叔叔,做个能放满回忆的木匣子。
林微然的头发也开始发白,却依旧喜欢坐在壁炉前,翻那本已经被翻得卷边的素描本。江叙总会陪在她身边,给她泡杯薄荷茶,炉火映着他们的侧脸,像两株依偎在一起的老树。
“你说,知珩会不会觉得,我们把他忘了?”某个飘雪的午后,林微然突然问。
江叙放下手里的木刻刀——他正在刻一朵蔷薇,要镶在蔷蔷的绘本封面上。“不会。”他握住她的手,指腹带着常年做木工的粗糙,“他就在这儿。”
他指着窗外的蔷薇藤,指着壁炉里的火光,指着墙上孩子们的画,最后落在她的眼睛里:“在我们看见的,看不见的地方,一直都在。”
林微然笑了,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暖意。她想起很多年前,沈知珩在信里写“就像我一直在你身边”,原来他从来说的都是真话。
开春后,蔷蔷的绘本出版了。封面上,一片粉色的蔷薇花海中央,站着三个手牵手的身影,远处的云端上,似乎还有个模糊的笑脸。扉页上写着:“献给所有为爱停留,也为爱前行的人。”
签售会那天,来了很多人。有看着林微然设计长大的,有被蔷薇坡的故事打动的,还有个白发苍苍的老木匠,颤巍巍地递上一把蔷薇花铲,说:“这是当年,我给知珩那孩子做的第一把。”
蔷蔷握着花铲,眼眶红了。林微然看着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在一片花海中,明白了爱从来不是终点,而是永恒的传承。
夕阳西下时,他们一家四口,又走在了蔷薇坡的小路上。蔷蔷挽着林微然的胳膊,说着学校的趣事;小安跟在江叙身后,听他讲沈叔叔当年的糗事;风吹过花海,送来阵阵清香,像谁在低声哼唱着未完的歌。
林微然抬头,看见天边的晚霞,像一片燃烧的蔷薇海。她知道,沈知珩就在那里,在每一朵花里,在每一阵风里,在孩子们的笑脸上,在她和江叙紧握的手心里。
这或许就是最好的永恒——不是停留在过去,而是让爱以不同的方式,在时光里流转,在生命里延续,像这满山的蔷薇,年复一年,盛开得热烈而温柔。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