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回声

林微然把自己关了三天。

画室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见一丝光。她就坐在沈知珩的画架前，手里攥着那把蔷薇花铲，指尖一遍遍划过木柄上的纹路，直到把掌心磨出淡淡的红痕。

江叙的信息塞满了收件箱，从解释到道歉，再到后来的沉默，最后只剩一句“我在楼下等你”。她没回，也没拉开窗帘看一眼，像只受惊的蚌，死死闭着壳，拒绝任何光亮。

第四天清晨，她被窗外的雨声吵醒。雨点敲打着玻璃，发出密集的声响，像谁在耳边低声诉说。林微然终于拉开窗帘，看见楼下积了片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却没有江叙的车。

心里莫名空了一块。

她起身去洗漱，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像株缺水的植物。无名指上的蔷薇戒指硌着皮肤，她下意识想摘，却在指尖触到银链的瞬间停住——那是她后来加的，把戒指改成了项链，贴身戴着，像沈知珩还在她身边。

手机在这时响了，是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邻市。

“请问是林微然小姐吗？”电话那头是个苍老的声音，带着点沙哑，“我是沈知珩先生的老邻居，姓周。”

林微然的心提了起来：“周爷爷，您好。”她认得这个声音，以前去沈知珩家时，常听这位独居的老人讲他小时候的糗事。

“知珩那孩子……出事前一天，来过我这儿。”周爷爷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平复情绪，“他把一个盒子交给我，说要是他……要是他没回来，就等七年，再交给你。”

林微然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盒子里是什么？”

“我不知道，他没说。”周爷爷叹了口气，“我本想亲自给你送过去，可这几天腿不争气，你看……”

“我过去取！”林微然立刻说，“您告诉我地址，我现在就过去。”

邻市不远，开车两个小时就到了。沈知珩生前住的老小区藏在巷弄深处，爬满爬山虎的围墙上，几株野蔷薇从砖缝里探出来，被雨水打得蔫蔫的。

周爷爷拄着拐杖在楼下等她，看见她就红了眼：“微然啊，你可算来了。”

老人把她领进屋里，从五斗柜的最底层拿出个铁盒子，样式和沈知珩装薄荷糖的那个很像，只是更旧些，锁扣上生了层薄锈。

“他说，钥匙在你那儿。”周爷爷指着盒子上的锁。

林微然愣了愣，突然想起项链上的戒指——戒指内侧有个极小的凹槽，她一直以为是做工问题，此刻摸上去，才发现里面藏着片薄薄的银质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盒子里没有贵重物品，只有一叠泛黄的信，还有个小小的录音笔。信是沈知珩写的，收信人却是她，日期从七年前一直延续到他出事前一天。

她颤抖着手拆开最上面的一封。

“微然，今天去看了城南的地，适合种蔷薇。就是离市区有点远，你会不会嫌麻烦？”

“微然，江叙说我求婚的戒指刻得太丑，他懂什么，这叫独一无二。”

“微然，那个项目有点棘手，对方好像不太老实。不过别担心，我很快就能解决，等我回来，我们就去领证。”

最后一封信，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写得很急。

“微然，要是我回不来，别难过太久。我知道江叙那家伙肯定会欺负你，你别理他。还有，蔷薇坡的花该谢了，明年会再开的，就像我……一直在你身边。”

林微然的眼泪掉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她拿起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里面是沈知珩的声音，带着点疲惫，却很温柔：“微然，周爷爷说你总爱失眠，我给你录了段雨声，你听着这个睡，就像我在你身边给你讲故事……”

背景里果然有淅淅沥沥的雨声，还有他轻轻的呼吸声。录到一半，突然传来敲门声，然后是他和谁的争执声，模糊不清，最后是一声闷响，录音戛然而止。

林微然抱着录音笔，蹲在地上失声痛哭。原来他什么都知道，知道前路有危险，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却还是选择了往前走，因为他想给她一个满是蔷薇的未来。

离开周爷爷家时，雨停了。阳光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湿漉漉的蔷薇花瓣上，闪着晶莹的光。林微然看着手里的铁盒子，突然明白江叙为什么要瞒她——沈知珩早就料到了结局，也早就替她铺好了路，他不想让她活在仇恨里，只想让她记得那些开满蔷薇的日子。

车子驶回市区时，林微然把车停在了江叙公司楼下。她给他发了条信息：“下来。”

江叙跑得很快，下楼时额头上还带着薄汗，看到她时，眼神里满是担忧：“微然，你……”

“沈知珩的信，我看到了。”林微然打断他，声音很平静，“录音笔也听到了。”

江叙的肩膀垮了下来，像卸下了千斤重担，眼眶瞬间红了：“对不起。”

“他说，让我别理你。”林微然看着他，嘴角却勾起点笑意，“但他好像忘了，你是他最好的朋友。”

江叙愣住，随即也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阳光穿过车窗，落在两人之间，像道温暖的桥。林微然知道，有些伤口不会消失，就像蔷薇花的刺，永远都在。但那些爱过的痕迹，那些藏在时光里的温柔，会像回声一样，在往后的日子里，一遍遍提醒她，要好好活着。

她从包里拿出那把蔷薇花铲，递给江叙：“下周去蔷薇坡，记得带花肥。”

江叙接过花铲，指尖触到她的，这一次，谁都没躲。

远处的街心公园，蔷薇花在阳光下开得正好，像一片永远不会落幕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