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山路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颠簸时，林微然才发现江叙换了辆越野车。

“路不好走。”他目视前方，方向盘在手里稳稳转动，“这山没开发过，只有当地人知道的小道。”

林微然“嗯”了一声，视线落在窗外。车窗外是连绵的绿，浓得化不开的那种，间或有几丛粉白的花从崖边探出来，风一吹就晃，像随时会坠下去。她认出那是野蔷薇，比墓园门口的更野，花瓣边缘带着点被风雨啃咬的残缺。

“沈知珩以前总说，要带你来这儿。”江叙突然开口，声音被发动机的轰鸣衬得有些闷，“他说山顶有片平地，春天会铺满蔷薇，能看见整个山谷的云海。”

林微然的指尖蜷缩起来，捏着衣角的力道不自觉加重。这些事，沈知珩从没跟她说过。他只跟她描绘过花海的模样，说要在那里搭个木房子，屋顶爬满蔷薇藤，清晨推开窗就能闻到香。

原来他连地点都选好了。

车子拐过一个急弯时，林微然看见路边立着块歪斜的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蔷薇坡”，字迹被雨水冲得模糊，只剩个大概的轮廓。

“快到了。”江叙放慢车速，“前面不能开车，得走上去。”

下车时，山风卷着草木的腥气扑过来，吹得林微然打了个寒颤。江叙从后备厢拿出两个登山包，递给她一个：“里面有水和干粮，还有……他的骨灰盒。”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像怕惊扰了山里的寂静。林微然接过背包，肩带勒得锁骨生疼，她却没吭声，只是跟着江叙往那条被杂草掩盖的小道走。

道上满是碎石，脚踝时不时会被藤蔓勾住。林微然走得慢，江叙就刻意放慢脚步等她，两人之间隔着半米的距离，谁都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响。

走了约莫半个钟头，眼前突然开阔起来。

是片不算小的平地，果然如沈知珩所说，漫山遍野都是蔷薇。粉的、白的、淡红的，挤挤挨挨地铺在地上，从脚边一直蔓延到崖边，像条被风吹皱的花毯。更远处是翻滚的云海，白得像棉花糖，把山尖都吞了进去。

林微然站在原地，忘了动。她终于明白沈知珩为什么执着于这里——美得太不真实，像闯进了谁的梦境。

“他没骗你吧？”江叙站在她身侧，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

林微然点头，眼眶突然就热了。她想象着沈知珩找到这里时的样子，是不是也像她现在这样，站在花海中间，笑得像个孩子？是不是已经在心里规划好了木房子的位置，甚至想好了屋顶要种哪种颜色的蔷薇？

“把他……放这儿吧。”她转过身，声音发颤。

江叙从背包里拿出那个黑色的骨灰盒，递到她手里。盒子很轻，却压得她手腕发酸。她抱着盒子，慢慢走进花海深处，找了块相对平坦的地方，蹲下身。

泥土带着潮湿的气息，混着蔷薇的香，钻进鼻腔里。林微然伸出手，指尖拂过最近的一朵蔷薇，花瓣软得像绸缎，却在根部藏着细小的刺，轻轻扎了她一下。

就像沈知珩，温柔起来能把她宠上天，倔起来又能气得她掉眼泪，却总能在她快要真的生气时，笨拙地递上颗薄荷糖，说“微然，不气了好不好”。

“沈知珩，你看，”她低头，对着骨灰盒轻声说，“这里真的有好多好多蔷薇。”

“你说要搭木房子，我可能做不到了，”她笑了笑，眼泪却掉了下来，砸在花瓣上，“但我会经常来看你，带你喜欢的薄荷糖，跟你说我最近做了什么设计，好不好？”

风突然吹过，卷起一地花瓣，打着旋儿飘过她的肩头，像沈知珩在回应她的话。

林微然打开骨灰盒，将里面的骨灰一点点撒在蔷薇丛里。白色的骨灰落在粉色的花瓣上，像场温柔的雪，很快就被风吹散，融进泥土里，融进花根里。

“这样，你就永远和蔷薇在一起了。”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感觉心里那块堵了七年的石头，好像终于落了地。

江叙一直站在不远处，没过来打扰。直到她转身，他才走上前，递给她一瓶水：“下山吧，晚了路不好走。”

林微然接过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了喉间的哽咽。她看着远处的云海，突然问：“江叙，当年车祸的事，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江叙的动作顿了顿，握着登山杖的手紧了紧：“没有。”

“可我总觉得，”林微然看着他的眼睛，“你那天看我的眼神，不像只是难过。”

那天在医院走廊，他浑身是血地跑过来，抓住她的手说“微然，知珩他……”，话没说完就红了眼。可在那通红的眼底，她好像看到了别的东西，像愧疚，又像恐惧。

江叙避开她的目光，看向远处的崖边：“你想多了。”

林微然没再追问。有些事，或许不知道更好。

下山时，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布满花瓣的小路上。林微然走在后面，看着江叙的背影，突然发现他的肩膀好像比七年前窄了些，背影也透着点说不出的落寞。

她想起沈知珩生前总说“阿叙这个人，看着冷，其实心最软”，说他从小就爱替人扛事，明明自己也怕得要死，却总装作无所谓的样子。

也许，他真的只是太难过了。

快到山脚时，林微然的脚步顿了顿。她看见路边有朵开得格外好的白蔷薇，花瓣层层叠叠，像件精致的小裙子。她弯腰摘下来，别在发间。

“好看吗？”她问江叙，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

江叙回头，看到她发间的白蔷薇，愣了愣，随即点了点头：“好看。”

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柔和了他眼角的细纹。林微然突然觉得，也许她和江叙，都该学着往前走了。

就像这满山的蔷薇，谢了又开，从不会为谁停下脚步。

车子驶离山路时，林微然回头望了一眼。那片粉色的花海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却在她心里，留下了一片永远不会褪色的光。

她摸了摸发间的白蔷薇，闻到了淡淡的香。

沈知珩，再见了。

不，是下次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