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微然把那枚蔷薇戒指戴了三天。
不是刻意的,只是每次想摘下来时,指尖触到花瓣的纹路,总会想起沈知珩磨戒指的样子。他总爱在画室里待着,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他侧脸,手里攥着块银料,一点点打磨,说要做出全世界独一无二的花纹。
“林小姐,这是您要的设计稿。”助理小陈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眼神偷偷瞥了眼她的戒指,欲言又止。
林微然回过神,压下心头的涩意,翻开文件夹。是城南那块地的景观设计图,甲方指定要种满蔷薇,从入口一直蔓延到喷泉广场,像片粉色的瀑布。
她的笔尖顿在图纸上,墨点晕开一小团。又是蔷薇。这半年来,好像走到哪里都能撞见,街角的花店,邻居的院墙,甚至连商场的橱窗里,都摆着仿真的蔷薇花束。
“就按这个方案改,”她合上文件夹,声音有些哑,“把粉色换成白色。”
小陈愣了愣:“可甲方说……”
“告诉他们,白色更衬建筑线条。”林微然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她知道自己在任性,却实在看不得成片的粉,那会让她想起墓园门口的野蔷薇,想起沈知珩墓碑前被风吹散的花瓣,想起那些被碾碎在时光里的颜色。
小陈走后,办公室里只剩下时钟滴答的声响。林微然拉开抽屉,里面躺着那个铁皮盒子,旁边压着张泛黄的照片——是她和沈知珩在蔷薇花丛里拍的,他穿着格子衬衫,手里举着朵刚摘的粉蔷薇,要往她头发上插,她笑得弯腰,裙角扫过满地花瓣。
那时的阳光真好啊,暖得能把人晒化。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江叙”的名字。林微然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直到铃声快要停了,才按下接听键。
“在家?”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点电流的杂音。
“在工作室。”
“我在你楼下,”江叙顿了顿,“带了些东西。”
林微然走到窗边,往下看。江叙的车停在梧桐树下,他倚着车门,手里拎着个纸箱,黑色的风衣被风掀起一角。七年了,他好像总在这种时候出现,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又藏着挥之不去的影子。
她下楼时,江叙正把纸箱往台阶上放。箱子上贴着快递公司的标签,寄件人地址是邻市的旧物仓。
“沈知珩的东西,”他解释道,“他们清理仓库时发现的,寄给了我。”
林微然蹲下身,拆开纸箱。里面是些画具,颜料管挤得半瘪,画笔的毛结了块,还有本厚厚的素描本。她翻开素描本,第一页就是她的侧脸,是他刚认识她时画的,那时她留着齐肩的短发,坐在图书馆的窗边,阳光落在书页上,他在对面偷偷画了整整一下午。
往后翻,全是她。睡着的样子,吃饭的样子,皱着眉改设计图的样子,甚至还有她生气时噘嘴的模样。最后一页是片空白,只在角落写着一行小字:“求婚时,要画满一整页的蔷薇,绕着她的名字。”
林微然的指尖抚过那行字,纸页粗糙的纹理蹭得指腹发麻。原来他什么都计划好了,连素描本的最后一页,都留着给未来的位置。
“还有这个。”江叙从口袋里掏出个U盘,递给她,“他出事前录的歌。”
林微然接过U盘,指尖冰凉。她知道沈知珩爱唱歌,尤其爱在画室里哼,跑调跑得厉害,却总说要写首歌给她,当作定情信物。
“我没听过。”江叙的声音很轻,“你……自己听吧。”
他没多待,说完就转身上车。林微然看着他的车消失在街角,才抱着纸箱上楼。画室的角落里积了层薄灰,那是沈知珩以前待过的地方,自从他走后,她就再没踏进来过。
她把画具一一摆回原位,仿佛他只是出去买包烟,随时会推门进来,笑着说“微然,你看我新调的颜料”。然后她插上U盘,点开那个名为“给微然”的音频文件。
电流声过后,传来他跑调的嗓音,伴着吉他简单的和弦:“蔷薇开了满院,你坐在花中间,风偷走你的发带,我偷藏了想念……”
唱到一半,突然停了。有玻璃杯落地的声音,然后是他低低的笑:“哎呀,忘词了,重来重来……”
音频戛然而止。
林微然坐在地板上,抱着膝盖,眼泪无声地掉下来。她好像能看见他当时的样子,挠着头傻笑,吉他放在腿上,阳光透过窗户,在他身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
原来有些想念,真的会变成余烬,埋在时间的灰烬里,只等某个瞬间,就燃起燎原的火。
天色暗下来时,林微然才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的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哗响,像谁在低声诉说。她摸了摸无名指上的戒指,突然很想去找那片他说过的,开满蔷薇的山。
也许真的该如他所愿,把他的骨灰撒在花海里。
不是结束,而是另一种开始。
她拿出手机,给江叙发了条信息:“明天,去看看那座山吧。”
很快收到回复,只有一个字:“好。”
窗外的月光淌进来,落在素描本上,照亮了最后一页的空白。林微然知道,有些空白,该用剩下的人生,一点点填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