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归队

归队那天，天放晴了。

卡车碾过营地门口的碎石路，发出熟悉的颠簸声。陆逾奚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副驾的位置空着，原本该坐着陆砚晚，她总爱在这里放半包薄荷糖，说能提神。

车刚停稳，就见两个穿着新制服的年轻队员跑过来，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队长好！我们是新来的，奉命报道。”

陆逾奚没说话，只是推开车门下车。脚刚落地，就被晒得发烫的水泥地烫了一下——以前陆司烬总爱在这时候喊“队长的鞋底快化了”，然后被他一脚踹过去，骂句“废话多”。

现在没人喊了。

训练场的铁丝网重新刷了漆，亮得晃眼。单杠旁边新立了块展板，上面钉着一排排照片，玻璃罩擦得干干净净。陆逾奚走过去，指尖抚过最上面那张——陆司澈咧着嘴笑，露出颗小虎牙，背景是第一次考核时的靶场。

“这是……”新来的队员凑过来，好奇地打量，“以前的队员吗？”

“嗯。”陆逾奚的声音很哑，“都是‘漏网之鱼’。”

他继续往前走，照片一张张掠过眼前：陆司翔和陆司言勾着肩膀，背景是码头的集装箱；陆归厌叼着草，站在竹林里比了个耶；陆淮婷戴着耳机，手指在电台上敲得飞快；陆砚晚撑着竹筏，背后是湄公河的急流……最后一张是全队合影，三十多个人挤在一起，他站在最中间，皱着眉像要骂人，嘴角却偷偷翘着。

“队长，他们……”

“出任务去了。”陆逾奚打断他，指尖在合影上顿了顿，落在自己的脸旁边——那里原本站着陆司澈，拍照时偷偷扯了他的衣角，被他瞪了一眼，却笑得更欢了。

队部的门虚掩着，推开门，消毒水味混着阳光的味道涌出来。墙角的饮水机还在工作，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像陆归年生前总爱煮的草药汤。桌上的搪瓷缸摆得整整齐齐，其中一个缺了个口，是陆司烬炸东西时崩的，他总说“这叫战损，得留着”。

新队员把行李放在空床上，小心翼翼地问：“队长，我们睡哪？”

陆逾奚往里面指了指：“随便找张空床。”他顿了顿，补充道，“上铺别睡，以前有人总爱从上铺掉下来。”

说的是陆司澈。那小子睡觉不老实，三个月掉下来五次，每次都被他骂“猪脑子”，第二天却还是会把床垫铺得厚一点。

晚饭时，食堂的白炽灯嗡嗡作响。新队员捧着餐盘，看着桌上的糙米饭和荷包蛋，有点拘谨。陆逾奚拿起筷子，突然觉得少了点什么——以前这时候，陆司烬早抢过陆归厌的鸡腿了，陆司言和陆司朝在拌嘴，陆砚婳在给大家分她做的野菜干，吵得像菜市场。

现在只有筷子碰盘子的轻响。

“队长，”一个新队员鼓起勇气，“您以前……总骂他们吗？”

陆逾奚夹菜的手顿了顿，荷包蛋的蛋黄流出来，像陆司澈最爱吃的那样。“嗯，”他说，“骂他们笨，骂他们慢，骂他们不知道惜命。”

“那他们……”

“习惯了。”陆逾奚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里像藏着光，“有时候我不骂，他们还觉得不对劲，凑过来问‘队长今天没吃枪药？’”

夜训时，新队员们在练匍匐前进，动作磕磕绊绊。陆逾奚站在旁边，喉咙动了动，那句“磨磨蹭蹭的想找死吗”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以前陆司澈总在这里卡壳，膝盖磨得出血也不肯停，他骂得最凶，却在没人时偷偷往他伤口上抹药膏。

“队长，您看我这动作对吗？”一个新队员爬过来，仰着脸问。

陆逾奚蹲下去，帮他调整姿势，指尖触到对方的膝盖，突然想起陆司澈磨破的裤腿。“对，”他说，“再快点，注意旁边的铁丝网，别刮到。”

没了以前的吼声，新队员们反而有点不安，训练得格外认真。

熄灯后，营地静得能听见虫鸣。陆逾奚站在荣誉栏前，月光落在照片上，给那些笑脸镀了层银。他摸出烟盒，想点根烟，却想起陆司烬总爱抢他的烟，说“队长抽烟对嗓子不好，骂我们没力气”。

他把烟塞回口袋，转身往宿舍走。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黑黢黢的，像湄公河的峡谷。他下意识地往左边拐——那里是陆司澈他们的宿舍，以前总爱开着门聊天，直到他吼着“睡不睡”才关灯。

现在门紧闭着，锁上锈迹斑斑。

回到自己的宿舍，陆逾奚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那是上次陆司烬炸东西震出来的，他当时骂了句“败家子”，现在却觉得那裂纹像条鱼，在天花板上游来游去。

窗外的风吹过训练场，铁丝网发出呜呜的声，像谁在低声说话。陆逾奚闭上眼睛，好像又听见了那些熟悉的声音——

“队长，今天的蛋煎糊了！”

“归厌又藏烟了！”

“司言又抢我被子！”

“队长，明天能不能晚点起啊……”

吵得人睡不着，却又让人踏实。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套洗得发白，上面好像还留着点陆司澈的洗发水味，橘子味的，傻气的香。

“知道了，”他在心里说，“明天晚点起。”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陆逾奚就醒了。他走到窗边，看见新队员们已经在列队，站得笔直，像片刚栽下的树苗。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宿舍门，习惯性地清了清嗓子。

新队员们齐刷刷地看过来，眼里带着紧张和期待。

陆逾奚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说：“出操。”

没有骂声，没有吼声，只有清晨的风，卷起训练场的尘土，拂过荣誉栏上的照片。那些笑脸在风里轻轻晃，像在说“队长，他们比我们乖”。

队伍出发时，新队员们跟在陆逾奚身后，步伐整齐。队旗在前面飘着，“素质教育漏网之鱼”七个字被阳光照得发亮，“鱼”字的尾巴处，新补了块红布，像滴没干的血。

陆逾奚回头望了一眼荣誉栏，照片上的人好像都在笑。

他笑了笑，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人是少了，但鱼还在。

网破了，就再织。

路断了，就再走。

只要还有一个人举着队旗，“漏网之鱼”就不算散。

只是偶尔，在训练的间隙，在吃饭的瞬间，在寂静的深夜，他会突然愣住——

好像少了点什么。

哦，是那些挨骂的声音。

吵是吵了点，却像根线，把整条鱼串在一起，热热闹闹的，不会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