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苏曼卿

任务开启的倒计时数字在视野里最后跳了一下“0”，下一秒，面前的空气像是被揉碎又重新拼接，凭空浮现出一个白色光斑圆环，边缘的光粒还在微微震颤，圈心是朦胧的漩涡状，隐约能看见另一端流动的景象。

余澄澈没敢多犹豫，攥着阿泽的手腕就往圆环里迈。刚踏入的瞬间，强烈的眩晕感突然裹住全身，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眼前的光斑、树林、甚至身边阿泽的轮廓都拧成了模糊的色块，天旋地转间，她只能下意识攥紧手，闭紧了眼。

过了一会儿，脚下终于触到了实感，眩晕感也渐渐褪去。她缓缓睁开眼，最先闻到的是空气中潮湿的草木香，混着远处飘来的淡淡炊烟味。眼前的世界彻底换了模样：他们站在一片小树林的边缘，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和零星的落叶，身旁的树木枝繁叶茂，阳光透过叶缝洒下细碎的光斑。

而不远处，一个小镇静静卧在那里——成片的房屋都是白墙黑瓦，屋顶的瓦片层层叠叠，檐角微微上翘，几缕青烟从屋顶的烟囱里袅袅升起，还能听见镇上隐约传来的几声犬吠和人声。

“看来是到地方了。”余澄澈松了口气，侧头看向身边的阿泽，见他也正打量着周围，才接着道，“先去镇上看看情况吧，别露了破绽。”

刚走进小镇，喧闹的人声便裹着烟火气扑面而来。青石板铺就的主街上挤满了人，挑着货担的小贩沿街吆喝，竹筐里的鲜笋、刚出炉的酥饼冒着热气；穿短褂的脚夫扛着包裹匆匆而过，偶尔与牵着毛驴的农户侧身相让；还有挂着“绸缎庄”“酒楼”幌子的店铺前，客人进进出出，伙计的招呼声此起彼伏。

几辆装饰精致的马车慢悠悠地碾过石板路，车轮与路面碰撞出“咯噔咯噔”的声响，车帘偶尔被风吹起，能瞥见里面端坐的妇人穿着绫罗绸缎。街边的孩童追着纸鸢跑，笑声清脆，混着茶馆里传来的评弹声，把整个小镇的繁华衬得格外鲜活。

余澄澈拉着阿泽往街边缩了缩，避开拥挤的人流，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周围，余澄澈这副打扮一看就是个有学问的，朴素又儒雅，倒也没人觉得奇怪。

他们此行的目标，是嵊州商会副会长的女儿苏曼卿——据资料里说，这位苏家小姐原本是个爽朗性子，常跟着父亲打理商事，模样好、手段也利落，前些日子却突然变了个人似的，把自己关在苏家府邸的阁楼里，不见外人，连贴身丫鬟都难得见她一面。

“到底是受了什么刺激？”余澄澈低声嘀咕了一句，眼底藏着几分好奇。好好的一个人突然封闭自己，是遇了什么事，还是藏着别的隐情？她抬眼望向街尽头那座青砖黛瓦、门口立着石狮子的宅院，那便是苏家府邸，不过当务之急是要先和发布任务的苏母见面。

按接任务时约定的时间，余澄澈和阿泽顺着青石板街往里走，没多远便看见那座气派的苏家宅院——朱红大门旁立着两尊石狮子，门檐下挂着烫金的“苏府”匾额。而门廊下，一位穿着素雅锦缎旗袍的妇人正来回踱步，手里攥着一方帕子，眉头紧锁，正是等候的苏母。

她一瞧见余澄澈二人的身影，焦急的神色顿时松了些，脚步匆匆地迎上来，语气里满是急切：“您就是余侦探吧？辛苦您大老远跑一趟！若不是曼卿这孩子的情况没办法，我也实在不愿把此等家丑外扬……”

余澄澈抬手虚扶了她一下，语气平和：“苏夫人客气了，分内之事而已。只是我初来乍到，对镇上的路不太熟悉，路上多耽搁了片刻，还望您别介意。”说着侧身让过身后的阿泽，又补充道，“这是我的助手阿泽，说起来跟您家苏府还有点远房血缘，前阵子听说曼卿小姐出了状况，执意要跟着来看看。不过他性子实诚，脑子转得慢些，要是有什么无知冒犯的地方，还请您多担待。”

余澄澈行云流水的说完这一番话，话音落时，尾音还带着几分刻意拿捏的绵长韵味，活像戏文里端着架子的书生。她赶紧抬手虚扶着帽檐，挡住抽搐憋笑的嘴角，下唇被牙齿咬得生疼，这文邹邹酸溜溜的话居然真让她稳稳当当说下来了，连她自己都佩服这临场发挥的本事。她赶紧深吸一口气，逼着那点笑意沉回肚子里，再抬眼时，眉峰悄悄压了压，眼神也收得稳了些，故意端出几分胸有成竹的高深模样。

昨天抱着那本翻得卷边的古籍啃到半夜总算没白费功夫，这种客套话如今说起来竟比平日里的大白话还顺口，她忍不住在心里嘀咕：原来我还有这语言天赋！

阿泽站在一旁，顺着话茬微微颔首，模样看着确实憨厚。苏母哪会真计较这些，连忙摆了摆手“哪里的话！都是自家人，来看看也是应当的。快，外头风大，咱们先进府里说。”

跟着苏母往里走，才见着苏府庭院的气派，青石板铺就的庭院路笔直宽阔，两侧的下人捧着物件往来，脚步轻缓却有条不紊，连碰面时的招呼都透着规矩。院里种满了青竹，修长的竹影斜斜映在青砖地上，风一吹便沙沙作响；几株名贵的玉兰树旁挂着鸟笼，里面的金丝雀、画眉时不时啼叫两声，清脆的鸟鸣混着竹声，倒让这座大宅多了几分雅致生气。

刚穿过前院，便见正厅门口站着个身穿藏青长衫的中年男人，面容方正，眉宇间却拧着几分不耐，正是苏曼卿的父亲、嵊州商会副会长苏宏安。他瞥见余澄澈和阿泽跟着苏母进来，脸上的不悦瞬间写满，原本就紧绷的嘴角抿得更紧，眼神扫过二人时，带着毫不掩饰的排斥。

没等苏母开口，苏宏安转头看向她，语气里满是数落，声音压得不低，字字句句都能让身后的两人听清：“我早跟你说过多少次？曼卿就是一时想不开，在家歇一阵子就好，能有什么事？你偏不听，非要搞这多此一举的事，找两个外人来家里晃悠，生怕镇上没人知道咱们女儿的事，巴不得把家丑都抖出去才甘心。”

他这话明着是骂苏母，实则是说给余澄澈和阿泽听的，话里的嫌弃和不信任毫不遮掩。苏母被他说得脸色一白，攥着帕子的手紧了紧，语气委屈却不退让“我这不是没办法了吗？曼卿都关在房里半个月了，连口饭都吃得少，我们当父母的劝不了就算了，找别人来还不行吗？”

“行了。”苏宏安打断她，目光又落到余澄澈身上，语气冷淡，“既然人都来了，就别在院里站着了，有什么话进厅里说，别在外头让人看了笑话。”说罢，他没再看苏母，转身先一步进了正厅，留下满院尴尬的气氛。

苏母脸上堆着歉意，朝余澄澈微微欠了欠身，“余侦探，您可别往心里去。曼卿他爹就是这性子，脾气急，刚那话要是冲着您了，我替他给您赔不是。”

余澄澈指尖轻轻拂过风衣下摆的褶皱，神色倒没半分波澜，只淡淡颔首：“无妨。我本就是受人所托忠人之事，来此只为查清真相，只要能把问题解决，其他都不算什么。”说罢，她抬眼望向苏家客厅的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

苏母侧身引路，语气松快了些：“快请进，屋里已经备好茶水了。”

三人踏进客厅，空气里还飘着些许沉闷。苏宏安沉脸坐在红木太师椅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余光扫过余澄澈时，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

余澄澈面上没什么破绽，心里却是有点不快，这臭老头，来给你家女儿解决问题，还端着那副臭脸，不过说穿了她也只是为了给自己挣积分，倒也不值当为此生气，平复了一下心绪，在对面的梨花木椅上从容落座。

侍男刚斟上的碧螺春还冒着热气，她指尖捏着白瓷杯沿，浅抿一口，茶香漫过舌尖，才抬眼看向苏母，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认真，“苏夫人，曼卿小姐闭门不出前，家里可有发生异常？或是她自己有过什么不对劲的征兆？”

苏母闻言，眉头立刻蹙了起来，眼神飘向二楼曼卿的房间方向，慢慢回忆：“要说异常……我之前真没太留意。半个月前还好好的，她每天按时上学，回来还会跟我念叨两句学校的事。那天她放学回来，晚上跟她爹吵吵了两句便闭门不出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无奈：“从她上学开始，这些年跟她爹就偶尔有拌嘴，我以为是平常的小矛盾就没有去劝架，也没听太多，就听见她喊‘新时代的学生就该有新面貌’，还说什么‘不要被旧规矩捆着’，我也听不懂这些文绉绉的话。后来她就躲进房间，再也没出来过。这半个月，除了贴身伺候她的春桃能进去送些吃食和打扫房间，其他人她连门都不让靠近。”

一旁的苏洪安听到“跟她爹吵吵”，脸色更沉了些，重重哼了一声，却没插话，显然是默认了苏母的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