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她自己也是这么觉得的。这个念头像跗骨之蛆,早已啃噬得她体无完肤。但从别人嘴里——尤其是从顾衍之至亲好友这里——得到印证,依旧是另一种毁灭性的打击。
她苍白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透明得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纸。
“他们不想……让你参加追悼会。”邵明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浓浓的歉意和无力,“我试图劝过,但是……阿姨当时几乎晕厥过去,叔叔的态度也很坚决。我……对不起,晚晚。”
原来是这样。
不是被遗忘,而是被刻意地、彻底地排除在他的世界之外。连告别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她甚至无法想象他最后的样子。是安静的,还是破碎的?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
胃里又是一阵剧烈的痉挛,她猛地蜷缩起来,干呕了几下,只有酸水涌上喉咙,灼烧得生疼。输液管因为她剧烈的动作而回血,鲜红的颜色迅速在透明的管子里攀升。
“医生!”邵明吓了一跳,立刻起身按呼叫铃。
护士很快进来,调整了输液速度,语气略带责备:“病人情绪不能激动,她现在很虚弱。”
邵明连连点头,脸色比晚晚好不到哪里去。
等护士离开,病房里再次剩下他们两人,一种令人窒息的尴尬和悲伤弥漫开来。
“他……”晚晚望着那节回血的软管,声音飘忽,“……痛苦吗?”
问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这太残忍,对邵明,对她自己,都太残忍。
邵明身体一僵,良久,才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医生说……撞击的瞬间就……应该没有受太多苦。”他的声音哑得厉害,这句话显然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去编织一个或许善意的谎言,或者去回忆一个他不愿回忆的画面。
没有太多苦。真好。
晚晚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笑的表情,却比哭更难看。她宁愿他受了天大的苦楚,那样或许她内心的煎熬能减轻万分之一。可他偏偏走得那么“轻易”,把她独自留在无边无际的悔恨里,永世不得超生。
“他的东西……”邵明似乎想转移话题,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浅灰色的绒布盒子,放在床头柜上,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这是……整理他办公室遗物时发现的。上面贴了张便签,写着给你的。他父母……不知道这个。”
给你的。
晚晚的目光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
那盒子不大,方方正正。看起来像是……首饰盒。
心脏骤然停止了一拍,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得她胸口生疼。她几乎能猜到里面是什么。
几个月前,他们路过商场橱窗,她曾被一条设计极其精巧的雪花项链吸引,趴在玻璃上看了好久。顾衍之当时嗤之以鼻:“苏晚晚,你的品味也就这种亮闪闪的廉价货了?”她气得当场和他吵了一架,说他根本不懂欣赏。
她后来再也没想起过那条项链。
原来他记得。
他总是这样。把她喜欢的、多看两眼的的东西,都默默记下,然后用最气人的方式塞给她。
“看看吗?”邵明轻声问。
晚晚死死地盯着那个盒子,仿佛那里面盘踞着一条毒蛇。她剧烈地颤抖起来,输液的针头在手背的血管里剐蹭,带来清晰的刺痛。
她伸出没有输液的那只手,指尖冰凉,颤抖得几乎握不住那个轻巧的盒子。
打开。
黑色丝绒衬垫上,静静地躺着那条她曾经驻足过的雪花项链。铂金材质,镶嵌着细碎的钻石,在病房惨白的灯光下,折射出冰冷而璀璨的光芒。
雪花。
他总说她像一场捉摸不定的、带着刺骨寒意的小雪。
可他却把这片“雪花”珍藏了起来。
项链下面,压着一张对折的便签纸。上面是顾衍之飞扬跋扈的字迹,只写了一句话,依旧是他那气死人的风格:
“赔你的。省得又说老子看不起你。”
日期,是他们吵架的前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