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滚滚浓烟如同一条狰狞的黑龙,在夜空中肆意翻滚。
千叶云被雷修远死死拽着胳膊,双脚几乎是被拖行着远离那座正在坍塌的宫殿。她不再挣扎,只是回过头,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和飞舞的火星,死死锁定在那个身穿龙袍的身影上。
陈阿牛像一尊被钉在地上的石像,双眼赤红,直勾勾地盯着火海,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他想冲进去,但理智和雷修远的手像两道铁闸,将他牢牢拦住。
“放开我……”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阿牛!你清醒一点!”雷修远的声音在嘈杂的火场中显得格外刺耳,“太后不在里面!这是个局!”
千叶云快步上前,没有说话,只是将自己冰凉的手,轻轻覆在了陈阿牛紧握的拳头上。那只拳头冰冷、僵硬,还在微微颤抖。
陈阿牛的身体猛地一震,他缓缓转过头,目光从千叶云的脸上,移到雷修远脸上,眼中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背叛的茫然和痛苦。
“她不在里面?”他问,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奴才……奴才亲眼看见太后娘娘的銮驾,一炷香前就从侧门离开了!”一个负责慈宁宫守卫的侍卫统领连滚带爬地跑过来,磕头如捣蒜,“陛下,这火起得蹊跷,像是有人故意纵火!”
就在这时,一个浑身焦黑的小太监从人群外挤了进来,手里高举着一封书信,哭喊道:“陛下!陛下!这是奴才在太后寝殿的香炉里找到的!火刚起来的时候,有人想烧了它!”
陈阿牛接过那封被烟熏得发黄的信,展开一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千叶云站在他身侧,也看清了信上的内容。字迹娟秀,却带着一股狠厉之气,落款处盖着一枚鲜红的凤印。信里痛斥他弑父篡位,天理不容,并宣告她将联合天下忠臣,清君侧,正朝纲。
“好……好一个清君侧,正朝纲。”陈阿牛拿着信的手不住地颤抖,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悲凉,“朕的嫡母,朕的母后……她竟要朕的江山。”
“阿牛哥,”千叶云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利刃,瞬间切开了现场的悲愤与混乱,“这信,是假的。”
陈阿牛愣住了,转头看她。周围的禁军和太监们也都愣住了。
“这字迹,虽然极力模仿太后的笔法,但在‘纲’字的收笔处,有一个极细微的顿挫。太后娘娘的书法师从前朝大家,运笔如行云流水,绝不会有这样的滞涩。”千叶云指着那个字,语气平静得像在分析一道菜的火候,“更重要的是,太后若想谋反,绝不会愚蠢到留下如此明显的证据。这封信,不是宣战,是挑衅。有人在逼你,逼你在盛怒之下,做出‘大义灭亲’的举动,坐实你不孝的罪名。”
雷修远闻言,立刻接过信件仔细查看,片刻后,他重重点头:“千叶云说得对。这火放得蹊跷,信也留得刻意。对方就是想让我们自乱阵脚。”
陈阿牛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的痛苦已被一种冰冷的锐利所取代。他环视四周,看着那些或惊恐、或猜疑的脸,声音陡然拔高,传遍整个慈宁宫:
“传朕旨意!太后受惊,移驾佛堂静养!即日起,封锁慈宁宫,无朕手谕,任何人不得进出!慈宁宫上下所有人等,就地看管,等候发落!对外宣称,太后凤体违和,需静养,谢绝一切探视!”
这道旨意,没有指责,没有问罪,只有“孝顺”和“关心”。
雷修远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立刻领命去安排。
人群散去,火势也渐渐被控制住。陈阿牛独自站在废墟前,背影在晨曦中显得格外孤寂。
千叶云没有上前打扰,她转身走向一旁,在一个烧塌的廊柱下停住。她蹲下身,拨开一堆焦黑的碎木,从灰烬里捡起一块东西。
那是一块被烧得变了形的玉佩,玉质温润,即便被大火灼烧,依然能看出是上好的和田籽料。玉佩的一角,刻着一个清晰的字——松。
千叶云将玉佩握在手心,冰冷的触感让她心头一紧。她抬起头,望向佛堂的方向。
这个“松”,无处不在。他从朝堂,到后宫,再到这深宫内苑,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陈阿牛,也将他们所有人,都罩在了其中。
这时,一个内侍省的小太监悄悄走到她身边,低声说:“千姑娘,雷大人请您和陛下,速去御书房。王谦……已经押到了。”
千叶云点点头,将玉佩攥得更紧,转身走向那个孤寂的背影。
“阿牛哥,”她走到陈阿牛身边,轻声说,“走吧,该去见见那位‘松年’先生了。”
陈阿牛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然后迈开步子,大步流星地朝着御书房走去。他的步伐不再犹豫,每一步都踏得沉稳而坚定。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
王谦被铁链锁着,跪在地上。他早已没了在江南盐商宅院里的那份从容,衣衫褴褛,面如死灰。
陈阿牛走进来,没有坐上位子,而是直接走到王谦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王爱卿,”他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别来无恙啊。”
王谦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他哆嗦着嘴唇,却说不出一句话。
“朕不问你是怎么跑的,也不问你是谁救的。”陈阿牛蹲下身,与他平视,“朕只问你一个问题。‘松’是谁?”
王谦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一般,剧烈地颤抖起来。
“朕知道你知道。”陈阿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你替他办事,替他打理江南的盐税和漕运,替他养着‘听风阁’这样的杀手。你以为你逃到江南,躲进他的地盘,他就一定会保你吗?王谦,你错了。在他眼里,你只是一条用旧了的狗。现在你暴露了,你猜,他下一步会怎么做?”
“不……不会的……”王谦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
“李掌印死了,孙德全死了,刘嬷嬷也死了。”陈阿牛一字一顿地数着,“所有和他有直接联系的人,都死了。你觉得,你一个被抄家流放、又被我们活捉的败棋,还有什么价值?”
王谦的脸色由灰白转为惨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
“告诉我他是谁,”陈阿牛站起身,从千叶云手中接过那块烧焦的玉佩,扔在王谦面前,“朕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否则,朕会让你知道,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王谦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地上那块玉佩,那个“松”字像一道催命符,彻底击溃了他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绝望和疯狂,嘶哑着嗓子喊道:“是他!是他害了我!都是他!”
“他是谁?!”陈阿牛厉声追问。
“是……是……”王谦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双眼暴突,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身体在地上痛苦地翻滚。
“不好!他嘴里有毒!”雷修远大惊失色,立刻冲上前去。
但已经晚了。
王谦的身体抽搐了几下,便彻底不动了。他的嘴角,流出一股黑色的鲜血,那双眼睛依旧圆睁着,死死盯着御书房的房梁,仿佛那里有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
陈阿牛站在原地,看着王谦的尸体,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又一条线,断了。
那个“松”,就像幽灵一样,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候,掐断所有的线索。
千叶云走到陈阿牛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她能感觉到,这个男人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阿牛哥,”她低声说,“王谦虽然死了,但他刚才的反应,已经告诉了我们答案。”
陈阿牛转过头,看着她。
“能让他恐惧到这种程度,宁愿自尽也不肯说出名字的人,一定是一个他曾经无比敬畏,如今又无比恐惧的人。”千叶云的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缓缓说道,“这个人,就在朝堂之上,位极人臣,而且,与‘松’字有关。”
陈阿牛的瞳孔微微收缩,一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
“陛下,老臣有要事启奏。”
三人同时转头,只见一个须发皆白、身穿一品文官朝服的老者,在侍卫的“搀扶”下,缓缓走进御书房。他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一眼,只是对着陈阿牛躬身行礼,脸上带着一丝悲悯的微笑。
“太傅大人,”陈阿牛眯起眼睛,声音平静得可怕,“这么晚了,您有何要事?”
当朝太傅,帝师,李松。
他缓缓直起身,目光扫过千叶云和雷修远,最后落在陈阿牛脸上,慢条斯理地说道:“老臣听闻太后娘娘凤体违和,慈宁宫又遭了祝融之灾,心中实在不安。特来向陛下请安,并……献上一物。”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双手捧着,递了上去。
“此乃前朝古画《松下对弈图》,寓意松鹤延年,国泰民安。老臣愿以此画,为太后娘娘祈福,愿娘娘早日凤体康复。”
陈阿牛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锦盒,又缓缓抬眼,看向李松那张布满皱纹、人畜无害的脸。
御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烛火噼啪作响,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在墙壁上交错纠缠,如同一场无声的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