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的外婆去世三个月后,她收到了一封来自湘西古镇的挂号信。信封泛黄发脆,边角磨损得像是在邮路上走了半个世纪,正面用褪色的墨汁写着她的名字,落款是“青溪镇槐安巷17号 周秀莲”——那是外婆从未跟她提过的娘家地址。
拆开信时,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淡淡的槐花香飘出来,信纸是粗糙的草纸,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郑重:“吾孙林砚,见字如面。槐安巷老宅乃周家祖业,需由嫡系血脉继承。若你愿来,需守三规:一,每日酉时后闭院门;二,勿动院中老槐树下的铜铃;三,若闻铃响,无论见何异象,皆不可开西厢房之门。切记,切记。”
林砚盯着信发呆。她自幼父母双亡,跟着外婆在城里长大,从未听过外婆有娘家,更别提什么湘西古宅。可信封里夹着的房产证上,确实写着周秀莲的名字,地址与信上一致。更让她心动的是信末那句“老宅藏有你父母的遗物”——二十年来,她对父母的记忆只有一张模糊的合影,这成了她解不开的心结。
收拾行李时,林砚翻出了外婆生前最爱的银镯子,镯子内侧刻着一朵小小的槐花,戴在手上刚好合适。她对着镜子照了照,总觉得镯子冰凉得有些异常,像是揣着一块冰
坐了十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又转了两趟中巴,林砚终于在黄昏时分抵达青溪镇。镇子被群山围着,空气里满是泥土和草木的气息,一条青石板路蜿蜒通向深处,路两旁的老房子大多关着门,偶尔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打盹,看她的眼神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探究。
“姑娘,找谁家?”一个挎着竹篮的老婆婆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槐安巷17号。”林砚说完,明显看到老婆婆的脸色变了,手里的篮子晃了晃,几颗红得发黑的野果滚落在地。
“那地方……你是周家的人?”老婆婆的声音压低了些,“后生仔,听婆婆一句劝,那宅子邪性,别去。”
林砚攥紧了手里的信封,摇了摇头。老婆婆叹了口气,捡起野果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满是惋惜。
槐安巷在镇子的最深处,巷子口立着一块歪斜的木牌,上面的“槐安巷”三个字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巷子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侧的墙壁上爬满了青苔,头顶的天空被茂密的树枝遮得只剩下一条缝隙,连夕阳的光都透不进来。
17号是巷子尽头的一座老宅,黑瓦白墙,墙皮已经大面积脱落,露出里面暗黄色的土坯。院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锁,锁孔里塞满了灰尘。林砚掏出信里夹着的钥匙,插进锁孔时,“咔嗒”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叹了口气。
推开院门的瞬间,一股浓烈的槐花香扑面而来,呛得她忍不住咳嗽。院子中央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得需要两个人合抱,枝繁叶茂,几乎遮住了半个院子。树下立着一个半人高的石墩,石墩上挂着一个铜铃,铃身布满了铜绿,铃舌是暗红色的,像是干涸的血。
“这就是信里说的铜铃?”林砚盯着铜铃看了一会儿,只觉得那铜绿的纹路像是一张人脸,正幽幽地盯着她。她赶紧移开视线,走到正屋门口,用钥匙打开了房门。
屋里比她想象的要整洁,显然有人定期打扫。正屋的八仙桌上摆着一个老式座钟,指针停在三点十分,钟摆上积了一层薄灰。墙角放着一个红木衣柜,柜门上嵌着的镜子已经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照出人影。
“父母的遗物会在哪里?”林砚在屋里翻找起来,衣柜里挂着几件老式的绸缎衣服,衣料已经脆化,一碰就掉渣;抽屉里放着几本泛黄的线装书,上面的字是竖排的,她一个也不认识。
就在她准备去西厢房找找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哐当哐当”的响声,像是有人在撞门。林砚心里一紧,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巷子口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槐树叶的“沙沙”声。
“是风吧?”她安慰自己,可刚转过身,就听到身后传来“叮”的一声轻响——那是槐树下的铜铃在响。
林砚猛地回头,窗外的老槐树下,一个穿着青布衫的小女孩正背对着她站在石墩旁,手里似乎攥着什么东西。“谁家的孩子?”她疑惑地推开房门,可院子里空荡荡的,哪有什么小女孩?只有铜铃还在轻轻晃动,铃舌上的暗红色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刺眼。
这时,墙上的老式座钟突然“当”地响了一声,林砚抬头一看,原本停在三点十分的指针,不知何时已经转到了酉时——下午六点。她想起信里的第一条规矩:每日酉时后闭院门。
她赶紧跑过去关上院门,闩门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了门闩上的一道刻痕,那刻痕像是一个小小的“周”字,边缘还带着一丝凉意。
回到正屋,林砚总觉得心里发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她。她把行李放在墙角,准备先铺床休息,可刚拿起床单,就听到西厢房传来“吱呀”一声——像是有人推开了房门。
她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信里的第三条规矩在脑海里炸开:若闻铃响,无论见何异象,皆不可开西厢房之门。
刚才铜铃响了,现在西厢房有动静……林砚盯着西厢房的方向,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西厢房的门就在正屋旁边,门板是深色的,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门神,门神的眼睛被人用墨汁涂成了黑色,看起来阴森森的。
“肯定是风吹的。”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想回正屋,可就在这时,西厢房里传来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女人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一丝哭腔:“砚砚,妈妈好想你……”
林砚的身体僵住了。这个声音,她在梦里听过无数次——外婆说,这是她妈妈的声音。
她慢慢转过身,西厢房的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人推开房门。她的手不受控制地伸向门闩,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打开门,看看妈妈是不是在里面。
就在她的手指快要碰到门闩时,手腕上的银镯子突然变得滚烫,像是有一团火在灼烧她的皮肤。她疼得叫出声,猛地缩回手,低头一看,镯子内侧的槐花图案竟然变得通红,像是被血染红了一样。
“叮——”槐树下的铜铃又响了,这一次,铃声格外清脆,像是在提醒她什么。林砚猛地清醒过来,想起信里的警告,踉跄着后退几步,跌坐在地上。
西厢房的脚步声停了,那女人的声音也消失了,只剩下门缝里的光还在闪烁。林砚坐在地上,看着那扇门,浑身的冷汗把衣服都浸湿了。她知道,从她踏入这座老宅开始,有些东西,已经缠上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