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最有名的望月楼雅间内，暖炉熏得满室生春。孟惊云心不在焉地拨弄着酒盏，坐在对面的锦衣公子忽然倾身靠近，扇骨“唰”地敲在梨花木桌上。
“孟大将军今日魂不守舍，该不会是被哪家小娘子勾了魂吧？”刑部尚书家的三公子谢洵笑得促狭，孔雀蓝锦袍衬得他面如冠玉。
孟惊云皱眉拍开他的扇子，“胡扯什么?”
谢洵也不恼，笑嘻嘻地离远了些，哗啦抖开洒金扇，压低声音说，“听说你昨日在梅林跟个姑娘下棋，还输了？”
握着酒杯的手猛然收紧，孟惊云抬眼，“谁传的？”
“啧啧，紧张了？”谢洵眯起桃花眼，“靖国公家的小郡主瞧见的，那丫头回府就哭诉，说亲眼见着孟将军对个女子含笑作揖。”
孟惊云心头烦躁，“不过是偶遇切磋罢了。”
“切磋到投子认输？”扇尖点点他衣襟，见孟惊云耳根泛红，谢洵突然正色，“那姑娘可是穿着狐裘斗篷，带着穿杏黄色衣衫的丫鬟？”
孟惊云指尖一顿，酒液在白玉盏里晃出细碎波纹。
谢洵啪地合拢扇子，“还真是楚家那位！”
“楚易之......是个怎样的姑娘？”
谢洵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楚易之？丞相家嫡女，自然是顶顶好。”他顿了顿，扇骨轻轻敲击掌心，“自幼聪慧过人，五岁能诵诗，七岁通音律，至于棋艺嘛......”谢洵拖长了调子，瞥了眼孟惊云，“十岁，年仅十岁，就能在她老爹——咱们那位运筹帷幄的楚相手下，撑过百手而不落下风。啧啧，有这份天资，可惜是个女子。”
孟惊云不语，指腹摩挲着白玉盏冰凉的边缘，梅林中，少女落子时的神态又浮现在他眼前。
谢洵看孟惊云听得入神，话锋一转，故作神秘地说道，“孟兄，你且想想，以楚相夫妇的身份地位，按常理，这样金尊玉贵的独女，该用多少规矩礼仪教导？将来嫁给一个门当户对的世家公子，一辈子循规蹈矩。”
他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可这楚相夫妇啊，偏不这样，竟从不以寻常女子礼仪拘束她！”
“从不拘束”这四个字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孟惊云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难怪......”孟惊云低语，他又想起那日少女开阔大气的棋路。
“难怪在梅林敢跟你对弈？”谢洵促狭一笑，精准地补上了他的话，“我的孟大将军，这位楚小姐的‘不拘束’可不是单纯的宠溺。那是楚相夫妇以另一种方式在倾注心血，他们给她的，不是金银珠宝堆砌的牢笼，而是智慧、学识、眼界这片广阔的天空，让她想飞多高就飞多高，至于飞的地方是不是该飞的方向，人家楚相怕是不在乎世人议论。”
谢洵给自己续了杯酒，故作惋惜地感慨道，“所以说，这样的女子不是我们这些寻常男子可以觊觎的，她挑男人的眼光约莫比天还高了。”
雅间内一时只余暖炉炭火噼啪作响。
孟惊云转动着手里的白玉盏，思绪万千。像她这样的女子真的甘心嫁为人妇，相夫教子吗？
谢洵看着好友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他不由得长长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戏谑，又带着几分真切的无奈，“唉，你小子......还真惦记上那位姑娘了？”
孟惊云闻言，目光从晃动的酒液上收回，落在谢洵脸上。他的神色已恢复惯常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坦然，淡淡道，“谢兄言重了。惦记谈不上，只是从未见过如此不同寻常的姑娘。”
他顿了顿，白玉盏在指尖轻轻一转，映着雅间内温暖的烛光，“只是她实在令人印象深刻，想来，若能与之结识，倒也是一件不错的事。”
“结识？”谢洵眉梢一挑，桃花眼里精光一闪，手中的洒金折扇“唰”地一声展开，又慢悠悠地摇了起来，“巧了不是？我还真有个能让你光明正大与她结识的法子。”
孟惊云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询问。
谢洵扇子摇得更惬意了，慢条斯理地说道，“明日，就在这望月楼，要办一场诗会。与往年那些酸腐文人的聚会不同，这次是京城男女皆可参加，不拘泥于旧礼，图的就是个风雅热闹。”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孟惊云的反应，“那位楚家小姐，明日一定会来。”
孟惊云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动。
谢洵见他眼神微凝，便知他已听懂了弦外之音，笑道，“如何？孟大将军可有雅兴，明日也来这望月楼，赏赏雪景，品品诗文，顺便......‘偶遇’一下那位不同寻常的楚小姐？”
孟惊云几乎没有犹豫，放下酒杯，对着谢洵微微颔首，语气郑重，“多谢告知，我明日会准时前来。”
“这就对了嘛。”谢洵抚掌一笑，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收起扇子，用扇骨轻轻点了点桌面 ，压低声音，带着点打趣意味的提醒，“不过啊，孟兄，明日你若真能与楚小姐攀谈上，切记，千万要避开些人。”
“避开谁？”孟惊云不解。
“还能有谁？”谢洵翻了个白眼，“自然是那位靖国公家的小郡主啊！你方才没听我说吗？她昨日可是亲眼瞧见你对楚小姐含笑作揖，回去就哭了一场。这小郡主从小仰慕你，一颗心都系在你身上，可你偏偏对人家不理不睬，视若无睹。明日诗会她必定也会来，若再让她撞见你主动去寻楚小姐说话......”谢洵做了个夸张的“天塌了”的表情，“怕是又要哭得惊天动地。”
提到纪锦舒，孟惊云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沉默片刻，才正色道，“锦舒......我与她自幼相识，一直将她视作亲妹妹般看待。她年纪尚小，心思单纯，对情爱之事懵懂，不过是些孩子气的依赖罢了。”
他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晰界限，“正因如此，我更该谨守分寸，不能做出任何让她误会、或让旁人觉得逾矩之事。对她，对靖国公府，都是应有的尊重。”
这番话，孟惊云说得坦荡而冷静。他并非不懂纪锦舒的心意，但他深知，若因一时心软或回避而模糊了界限，那才是真正的伤害。他对纪锦舒只有兄妹之谊，绝无半分男女之情。
谢洵看着他严肃认真的表情，收起了玩笑的神色，点点头，“你心里有数就好。锦舒那丫头......唉，但愿她能早些明白吧。”
他复又摇起扇子，转移了话题，“行了，明日诗会，你记得来便是。至于楚小姐，我很是期待看你如何相识。”
雅间内，暖炉依旧熏人，酒香袅袅。孟惊云的目光投向窗外，望月楼檐角挂着的冰凌在夕阳余晖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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